戰事下的中國貨代：我的伊朗貨主失聯了

來源：北青深一度

記者/石愛華

船司緊急通知加收附加費運往中東的貨物被

「要麼為離港的貨船忙得焦頭爛額，要麼因為船司暫停訂艙閑得‘一身輕鬆’ 」，這是中東航線貨運代理王天陽最近一週的狀態。

王天陽說，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後，波斯灣、紅海附近的多個港口業務受到影響，霍爾木茲海峽緊張的形勢，也讓不少貨船停在波斯灣附近觀望，面臨著「進不去也出不來的局面」。從中國發往中東地區的商品能否平安到港，貨運成本會不會增加，這些問題是貨主們眼下最關注的事。

作為船司和貨主之間的中介，貨運代理們能感受到，隨著戰事不斷變化，貨船公司的運輸方案也在時時調整：改航線、增加緊急費用、暫停訂艙，「有的船司，情況一天幾變」。

「面對戰局的不確定性，我們沒辦控制海上的一朵浪花」，一位從事貨代多年的受訪者說，他們能做的只有穩住貨主的情緒，幫助貨主做出最理性的選擇，爭取最小的損失。

緊急附加費

春節過後，是中東海運比較忙的階段，「因為牽涉到一部分貨物的退稅政策，很多貨主都選擇在年後趕著出貨」，徐仲來是上海亞凱國際貨物運輸代理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從事貨代行業25年，「中東航線是我們的核心航線」，徐仲來介紹，他和世界各地的400名同事，每年大約處理20萬個集裝箱，「這是貨主們的生命線，也是我們的生命線」。

2月28日下午，徐仲來的朋友圈和社交媒體被「美國對伊朗進行軍事打擊」、「以色列預防式打擊伊朗」的新聞刷屏，「我們以為會是一次短暫的衝突」。當天，杜拜分公司的負責人屠先生，也在微信群裡看到了消息。起初，他和徐仲來一樣，沒有想到事態會快速升級，直到伊朗攻擊在阿聯酋的美軍基地後，他收到了來自阿聯酋政府的警告，讓大家遠離窗口，不要在室外逗留，此時，他才覺得事態嚴重了。

當天深夜，有消息稱，伊朗將禁止船隻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隨後兩天，也陸續傳出霍爾木茲海峽關閉、胡塞武裝對紅海海域恢復打擊的消息。船訊網上船隻的實時動態圖顯示，3月1日開始，大量船隻停靠在波斯灣內外，幾乎沒有船隻通過霍爾木茲海峽。「裡面的出不來，外面的進不去」，徐仲來如此形容當時的情況。

公開資料顯示，波斯灣內有著中東最大的集裝箱中轉港傑貝阿里港，其航線覆蓋170多個國家，也是亞歐、中東至非洲航線的核心節點，此外，灣內還有全球最大原油輸出港口等多個重要港口。

美以伊衝突爆發時，徐仲來估算，他們在全國的客戶約有10萬TEU（TEU是全球集裝箱物流的統計單位，1個20英呎集裝箱等於1TEU）貨物分裝在不同貨船上，正在發往中東。他們的目的地包括波斯灣、紅海地區的多個港口。

因為波斯灣和紅海附近港口的情況不穩定，徐仲來和同事陸續收到了船司的通知，稱由於貨船面臨改線、臨時停靠等情況，運營成本增加，需要增加戰爭附加費、燃油附加費等緊急費用。

這筆錢誰來出呢？「情況比較複雜」，徐仲來說，據他瞭解，目前很多即將抵達波斯灣的貨船，選擇在波斯灣以外的豪爾費坎港卸貨，這種情況貨主可能會選擇自主提貨，改為陸運或者其他方式運達目的地，這部分額外的費用和戰爭附加費由本地的收貨方承擔。

還有一些仍在路上或者非阿聯酋國家的貨物，到底由發貨方還是收貨方去承擔這筆費用，仍在貿易協調中。

失聯的貨主

上海一家貨代公司的負責人王天陽也收到了增加緊急附加費的通知。3月3日，王天陽的郵箱彈出了船司郵件，船運公司稱，鑒於中東的局勢，他們正在採取必要預防措施，以保障受影響地區的運營安全，這些措施可能會打亂行程和計劃，也導致了額外的運營成本。

王天陽被告知，船司將從3月3日起實施緊急附加費，每20英呎的集裝箱收取2000美金。大集裝箱收取3000美金，冷藏箱和特殊設備收取4000美金。

對於王天陽來說，最棘手的一批貨，是從中國運往杜拜的一批二手發動機。他轉告收貨的貨主即將增加3000美元緊急附加費時，對方態度強烈，在郵件中告訴他「不能接受」。王天陽解釋，普通情況下，從中國發往杜拜，一箱的運費在2至3萬美元左右，緊急附加費的比例達到了10%。

王天陽非常理解貨主的抗拒，也同樣理解船司的處境，「因為確實運營成本增加了」。面對這種情況，王天陽只能從中協調，希望船司給出一些折扣。

「這種情況對於貨代公司來說壓力也很大」，王天陽擔心，一旦附加費的價格超過了收貨貨主的利潤，那貨主有可能會棄貨，但按照合約，貨代公司必須先承擔這部分費用，否則很可能被船司拉黑，「那將來的業務就不好做了」。

比緊急附加費還麻煩的是，貨主失聯了。

王天陽代理的訂單里，就有一批從國內發往伊朗的健身器材。這位收貨的伊朗商家，已經和王天陽的貨代公司合作了一年多。平時，他都是通過郵件與這位外國商人聯絡，合作一直都很順暢愉快。

2月28日之前，王天陽已經和顧客溝通，幫對方確定好了船期，按照慣例，船司會在收到全部運費後才能去裝貨登船，「如果沒有發生戰爭，這些器材應該已經在海上了」。王天陽說，這批貨的運費應該由伊朗的商家支付全款，美以與伊朗發生衝突後，王天陽發給這位貨主的郵件，再也沒得到回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國內的廠家也比較著急」，據王天陽所知，伊朗商家已經交付了部分貨款，但他現在失聯，廠家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批貨物，只能先在工廠倉居里儲存。對於廠商來說，每一批商品都是按照買家的要求去生產的，不同地區的買家要求也不一樣，貨品規格也會有差異，所以目前的情況下，廠家也無法處理掉這批貨物。王天陽和廠商都期待著，這位貨主的失聯只是因為網絡和通訊問題，而不是其他。

王天陽其實也很理解這位合作夥伴的失聯，「他現在要考慮的可能不是如何賺錢，而是怎麼活著」。

暫停訂艙

貨主失聯後，王天陽和船司退掉了艙位。另一方面，不少船司也主動發出了公告，暫時停止中東地區的訂艙。

JCtrans傑西圈是一家擁有77萬註冊用戶的國際物流行業知名的B2B平台，據JCtrans傑西圈資深風控專家介紹，他們主要的服務對象就是世界各地的貨代公司，為貨代提供資源和商機，他們的會員中，有15%都是主營中東航線的貨代公司。美以與伊朗發生軍事衝突後，中東貨代公司最關心的兩個問題是，那邊的港口什麼情況，船司什麼情況。

據JCtrans傑西圈3月3日的統計，他們調查的9家船司中，大部分船司都暫停了中東紅海地區的訂艙、暫停通行霍爾木茲海峽。部分航司選擇航線調整，改道好望角，但需要徵收戰爭風險附加費。另外有一些船司，目前仍接受訂單，但無法保證運輸時間。「一切都根據戰情在時時變化著」，這位專家說。

對於船司策略的變化，徐仲來有著實實在在的體會。徐仲來介紹，在寧波公司有一個案例，那批貨物是計劃發往伊拉克的商品，3月1日，船司提櫃後，船東提醒貨主，會增加緊急的附加費，因為漲幅比較大，客人就先退關還箱了。3月2日，這位國外的商家又告訴徐仲來所在的貨代公司，說願意接受漲幅。貨代業務人員溝通之後，船司再次去提櫃。結果到了3月3日晚上，船司的政策變了，船司勸退所有發往中東的貨，「我們這批進港的櫃子現在又要重箱出卡，再次退關」。

「這些年，我們的顧客已經有了一些抗壓能力」，徐仲來說，對於美以伊三方的戰況，一週以來，貨主們從最初的震驚、焦慮已經一步步變成了觀望。海上的船已經繞行或者臨時靠岸，未能發貨的，也只能等戰事平穩後再做決策。

作為貨代這個中介角色，徐仲來覺得比較無奈，「我們控制不了一朵浪花、一個箱子，和船向的一度」。徐仲來和很多同行都提到，戰爭之下，即使購買了保險，也無法指望保險公司會承擔額外的附加費用，「這是不可抗力」。

「對我來說，安撫客戶的情緒是我的主要工作之一」，身在沙特阿拉伯的李增輝從事貨運代理多年，主要負責中國全口岸至沙特和杜拜的航線，手上常年對接著五六十位貨主和廠家。面對這次戰爭風險，他對接的船司綜合風險利弊，主動選擇在阿曼灣的豪爾費坎港卸貨，「作為貨代，我們只是被通知的那個」。

在這艘船上，有一批他經手訂艙的建材，原本計劃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運往波斯灣內的港口，但現在只能臨時靠岸。他告訴貨主，目前有兩個選擇，要麼等待霍爾木茲海峽局勢穩定，船司繼續運輸，這樣成本最低，但時間無法預測。要麼選擇在豪爾費坎港清關，選擇陸地運輸，時間可控但成本增加，「終究如何選擇，還要客戶自己決定」，李增輝說，目前大部分客戶還在觀望。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王天陽使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