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文尼斯伊次子接任伊朗最高領袖，釋放何種信號？

阿里·哈文尼斯伊遭美以轟炸去世8天后，伊朗選出了新的最高領袖——哈文尼斯伊次子、現年56歲的穆傑塔巴·哈文尼斯伊。據新華社報導，伊朗專家會議3月8日發表聲明，宣佈以壓倒性多數票推舉穆傑塔巴·哈文尼斯伊為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第三任最高領袖。

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伊朗共有三任最高領袖，分別是革命領袖霍梅尼、2月28日遭美以「斬首」的哈文尼斯伊，以及新上任的穆傑塔巴。穆傑塔巴的當選得到了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支持。革命衛隊發表聲明稱，將全力保障最高領袖的指揮權及國家的安全。3月9日，伊朗方面完成第30輪對以色列攻勢。

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已進入第二周。隨著油價飆升，有報導稱美國總統特朗普和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已出現分歧，特朗普還表態將在「適當時機」作出結束對伊軍事行動的最終決定。

但對於穆傑塔巴當選，特朗普表示「不高興」，此前他明確表態反對哈文尼斯伊之子成為伊朗新領導人。以色列方面則威脅，將「追殺」伊朗新任最高領袖。分析人士則認為，伊朗最終選擇穆傑塔巴接任最高領袖，傳遞出一個明確信號，那就是伊朗不會在美以的壓力下妥協，未來很可能會繼續對抗美以。

對於穆傑塔巴當選伊朗新一任最高領袖，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9日在例行記者會上表示，中方注意到有關報導，這是伊方基於本國憲法作出的決定。

「影子權力人物」

1969年9月8日，穆傑塔巴·哈文尼斯伊（Mojtaba Khamenei）出生在伊朗東北部的宗教城市馬殊哈德，是阿里·哈文尼斯伊六個子女中的第二個。

在哈文尼斯伊的子女中，穆傑塔巴被認為是最具有政治影響力的一位。穆傑塔巴的其他幾個兄弟大多在宗教機構工作，負責整理、出版父親哈文尼斯伊的思想和著作。

穆傑塔巴童年時期，他的父親哈文尼斯伊正積極參與反對巴列維王朝的宗教政治活動，併成為領導伊斯蘭革命的核心人物之一。1979年伊斯蘭革命勝利後，哈文尼斯伊一家遷至首都德黑蘭。哈文尼斯伊於1981年出任伊朗總統，自1989年6月起出任伊朗最高領袖，直至生命結束。

穆傑塔巴成長於宗教氛圍濃厚的家庭，高中曾在德黑蘭的阿拉維宗教學校接受教育。高中畢業後，恰逢伊朗和伊拉克之間的兩伊戰爭（1980—1988）後期，17歲的穆傑塔巴加入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哈比卜營，多次參與作戰。

外界普遍認為，這段經歷幫助他與伊斯蘭革命衛隊建立了重要聯繫。當時和他一起在哈比卜營服役的許多人，後來都成為伊朗安全和情報體系的重要成員。

1999年，30歲的穆傑塔巴前往什葉派聖城庫姆，在庫姆宗教學院繼續學習什葉派神學——這是伊朗最重要的宗教教育中心之一。公開資料顯示，他獲得中級神職人員身份「霍賈特伊斯蘭」，屬於什葉派宗教體系中的中層神職等級。

上個世紀90年代以後，穆傑塔巴逐漸進入其父親的政治圈層，在最高領袖辦公室（Beit Rahbari）內部活動。該機構是伊朗政治體系中極為重要的權力中心，負責協調國家主要政策、處理軍隊和安全機構事務，同時連接宗教機構與政府部門。

一些伊朗政治觀察人士認為，穆傑塔巴在這一體系中逐漸扮演類似權力「守門人」的角色，即控制與最高領袖哈文尼斯伊接觸的渠道，並參與內部協調。

穆傑塔巴的名字首次在國際媒體中廣泛出現，是在2005年伊朗總統選舉之後。當時改革派政治人物邁赫迪·卡魯比公開指控，穆傑塔巴利用與革命衛隊及和巴斯基民兵組織的關係，幫助保守派候選人馬哈茂德·艾哈邁迪內賈德在選舉中獲勝。

四年後，穆傑塔巴再次面臨類似指控。艾哈邁迪內賈德在2009年的總統選舉中成功連任，引發全國範圍的大規模抗議活動，也就是後來所稱的「綠色運動」。當時，就有抗議者喊出反對穆傑塔巴接班父親成為最高領袖的口號。

雖然伊朗官方從未公開確認他的政治角色，他也沒有擔任過政府職務，但這兩次事件之後，穆傑塔巴逐漸被外界視為伊朗政治中的幕後「影子權力人物」，在伊朗安全、軍事和政治事務中發揮著非常重要的影響力。

2000年代末由「域奇解密」（WikiLeaks）公佈的美國外交電報中曾將他形容為「長袍背後的權力人物」，稱他在伊朗政權內部被廣泛視為一位「能幹且強勢的人物」。2019年，美國宣佈對穆傑塔巴實施製裁。

新華社援引伊朗媒體說，穆傑塔巴長期協助其父處理一些國家重要事務，「對國家重大行政事務有深入瞭解」，與曆屆政府中許多高級官員保持工作聯繫，與多位軍事指揮官及伊朗所主導的「抵抗陣線」領導人關係密切，包括伊朗已故高級將領舒里文尼尼、黎巴嫩真主黨已故領導人諾斯魯拉等。

長期被視為接班人

對於穆傑塔巴當選伊朗第三任最高領袖，外界並不意外。過去許多年里，隨著阿里·哈文尼斯伊年事漸高，外界長期討論其繼任問題，而穆傑塔巴經常被列為可能的接班人之一。

哈文尼斯伊在任內並未詳細談及接班人問題。有媒體報導稱，兩年前，一名伊朗專家會議成員曾表示，哈文尼斯伊反對其兒子成為未來最高領袖的候選人。但他本人從未公開回應過這些猜測。

還有報導稱，在去年六月以色列和美國對伊朗展開的「十二日戰爭」期間，哈文尼斯伊選定了三位可能接替他的候選人。不過，相關人選從未對外公開。

事實上，關於穆傑塔巴可能接任哈文尼斯伊成為伊朗最高領袖，伊朗內部長期存在爭議。有部分宗教學者認為，穆傑塔巴的宗教資歷尚未達到傳統意義上最高領袖應具備的高度。

根據伊朗憲法，最高領袖幾乎擁有對各種重大事務的最終決定權，並擔任伊朗武裝力量最高統帥。而專家會議是負責選舉、監督、罷黜伊朗最高領袖的最高權力機構。

伊朗專家會議為常設機構，由公民投票選舉88名法學家和宗教學者組成，專家會議每8年選舉一次。根據伊朗憲法，最高領袖必須是具備伊斯蘭教法解釋能力的什葉派法學家，同時具有政治判斷力、社會領導能力以及虔誠和公正的個人品格。

理論上，符合條件的宗教學者都可能成為最高領袖候選人。1989年伊朗修憲後，憲法對宗教資歷的要求有所放寬，從原先必須是最高級宗教權威「大阿亞圖拉」，改為只須具備進行教法裁決的能力。這一變化被認為是為當時宗教資歷並不突出的阿里·哈文尼斯伊當選最高領袖提供了制度條件。阿里·哈文尼斯伊的宗教級別為阿亞圖拉。

據多家媒體報導，近期，一些伊朗媒體及官員開始稱穆傑塔巴為阿亞圖拉，這似乎是為了提升穆傑塔巴的宗教地位，將其塑造成一位可信的領導者。

爭議還在於，伊朗最高領袖一職是否出現世襲化趨勢。部分學者指出，如果權力最終集中到最高領袖家族成員手中，可能會被視為背離1979年伊朗革命反對巴列維王朝君主製的初衷。

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中東所副所長秦天對新京報記者指出，穆傑塔巴接任父親哈文尼斯伊成為伊朗新的最高領袖，背後有其自有邏輯。一方面，所謂「子承父業」存在爭議；但另一方面，此前外界已普遍預計，在伊朗未來的權力變更過程中，伊斯蘭革命衛隊都會享有比較大的話語權，而這正是穆傑塔巴當選的優勢所在。

「穆傑塔巴長期和伊斯蘭革命衛隊保持緊密合作關係，這使得他不管是在現在的戰時狀態中，還是在後續的政治過渡時期，都能得到革命衛隊的力撐。」秦天說，基於此，穆傑塔巴成為伊朗新一任最高領袖，似乎又有些順理成章。

據央視新聞報導，伊朗專家會議宣佈穆傑塔巴成為伊朗新一任最高領袖後，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於當地時間3月9日淩晨發表聲明予以支持。

聲明稱，此次選舉標誌著伊朗革命進入新階段，證明伊斯蘭制度的運作不依賴於個人，革命與國家將繼續前行。革命衛隊還表示，將嚴格服從穆傑塔巴·哈文尼斯伊發佈的各項指令，全力保障最高領袖的指揮權及國家的安全。

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當地時間9日淩晨也對穆傑塔巴的當選表示支持。他表示，此次選舉體現了鞏固民族團結的決心，這種團結如同堅固的屏障，使伊朗民族能夠抵禦敵人的陰謀詭計。他表示，相信在最高領袖的領導下，伊朗必將迎來可持續獨立、科技進步和全面發展的光明前景。

伊朗或延續強硬路線

穆傑塔巴當選新一任最高領袖之時，伊朗仍處於戰時危機之中，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襲擊仍在持續。

當地時間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突然發動對伊朗的軍事打擊。隨後，伊朗作出反擊，向以色列以及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外交設施發射導彈和無人機。整個中東地區都被戰火陰雲籠罩。

衝突爆發首日，阿里·哈文尼斯伊在美國提供情報、以色列實施打擊的一次行動中喪生。據央視新聞報導，哈文尼斯伊的女兒、女婿、孫女、兒媳都被證實在襲擊中死亡，妻子曼蘇雷·霍賈斯泰因傷勢過重去世。

對於穆傑塔巴而言，他的父親、母親、妻子等至親都在美以襲擊中喪生。也因此，許多觀察人士都認為，接任哈文尼斯伊成為伊朗新一任最高領袖的穆傑塔巴，不太可能在美以壓力下妥協，他很可能會繼續其父親的強硬政策路線。

外界大多認為，穆傑塔巴在許多問題上持強硬保守立場。他反對與美國和歐洲接觸，也反對改革派推動的放鬆社會限制或與西方合作的政策。這些立場與伊朗政權內部的保守派路線一致。

此外，分析人士指出，穆傑塔巴也面臨一項艱巨任務，那就是確保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延續，並說服公眾相信他是能夠帶領國家走出政治與經濟困境的合適人選。在美以對伊朗發動聯合襲擊之前，伊朗國內曾爆發大規模抗議。

自2025年底至2026年初，因不滿通貨膨脹飆升、物價上漲、貨幣貶值，伊朗爆發了一場全國性的抗議騷亂，多個城市社會秩序受到嚴重衝擊。根據伊朗國家安全委員會的聲明，這起騷亂共導致三千餘人死亡。伊朗方面稱，美以等外部勢力在背後煽動騷亂。

有分析指出，這場騷亂雖然最終平息，但伊朗面臨的經濟困境仍未好轉。與此同時，伊朗頓前還面臨著外部打擊，這使得穆傑塔巴上台後面臨的挑戰更加嚴峻。

不過，秦天認為，伊朗主要的權力集團都支持穆傑塔巴出任伊朗新一任最高領袖，這實際上也釋放了一些明確的信號，「首先最主要的，就是伊朗將延續過去的強硬路線，繼續和美國、以色列進行激烈的鬥爭」。

其次，秦天認為，伊朗方面實際上也是在傳遞「政權穩定」的信號。「至少目前，伊朗還沒有到一個做出重大轉向或是激進變革的時候，而在當前的戰時狀態下，伊朗首先尋求的是政權的穩定，後續再根據局勢變化作出調整。」

但穆傑塔巴當選的消息公佈後，他的安全問題引發外界關注。以色列國防部長卡茨3月4日曾表示，無論誰被選為阿里·哈文尼斯伊的繼任者，都將成為「明確的清除目標」。以色列國防軍8日繼續表示，將「追殺」哈文尼斯伊的繼任者。

美國方面對穆傑塔巴的接任也表示不滿。新華社援引美國霍斯新聞8日報導稱，美國總統特朗普對伊朗新任最高領袖感到「不高興」。

此前，特朗普在接受美媒採訪時曾稱，伊朗任命的新領導人「必須得到我們的批準」，否則「他就不會維持太久」。他聲稱「必須親自參與」選定伊朗下一任領導人，揚言不會接受哈文尼斯伊的兒子擔任伊朗新領導人。他還表示，如果伊朗產生一位「延續哈文尼斯伊政策」的新領導人，將迫使美國「在5年內」重返戰爭。

伊朗顯然也不願妥協。新華社援引伊朗國家電視台9日報導，伊朗已完成「真實承諾-4」第30波攻勢。這是伊朗宣佈選出新任最高領袖後，對以色列發動的首輪導彈襲擊。

一位海灣地區消息人士對路透社指出，穆傑塔巴成為伊朗新一任最高領袖實際上是在向特朗普表明，「伊朗不會退縮，他們會戰鬥到最後一刻」。

新京報記者 謝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