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5億美元石油1億美元黃金,為何運向美國?
來源:中國新聞週刊
世界最大儲量的石油,拉丁美洲最大儲量的黃金,正源源不斷地運往美國。出發地委內瑞拉,是今年1月美軍剛剛「突襲」並綁架了其總統馬杜羅的國家。
美國內政部長道格·伯格姆近日證實,首批價值1億美元的委內瑞拉黃金已經運抵美國,「將用於工業和商業用途」。這是美國財政部發佈關於委內瑞拉黃金交易的許可證後,雙方達成的第一筆合作。更早之前,從今年1月14日也就是馬杜羅被綁架一週多後開始,委內瑞拉重新開始向美國供應石油,第一批交易價值約5億美元。
美國鑄幣局的金條在金庫中堆放。資料圖/視覺中國而被關押在紐約的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及夫人,還沒有等來他們的第二次庭審,這次庭審預計將於3月26日進行。
委內瑞拉不僅是世界上已探明石油儲量最大的國家,還蘊藏著豐富的黃金、鋁、煤炭、鑽石和稀土資源,許多資源具有戰略價值。自1999年查衛斯領導的「玻利瓦爾革命」成功以來,防止帝國主義掠奪資源,就是委內瑞拉的基本國策。
「可是,現在,委內瑞拉別無選擇。」馬杜羅前幕僚長、委內瑞拉外交部前副部長泰米爾·波拉斯對《中國新聞週刊》坦言,從美國決定對委內瑞拉採取侵略性軍事行動的那一刻起,委內瑞拉就面臨國家解體甚至「國家消失」的風險,在此背景下,雖然長期來說「多數人還是堅定支持國家獨立」,但現在,委內瑞拉政府唯一的選擇是做出「戰略性讓步」。
波拉斯還認為,面對美軍入侵時,馬杜羅總統主動選擇「以個人承擔這一切」,就是為了給委內瑞拉留下生存空間。
3月5日,美國和委內瑞拉同意恢復中斷六年的外交關係。目前,位於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的美國駐委使館已經重新開放。大批趕來的還有美國礦業公司,伯格姆3月初訪問委內瑞拉時,帶了20多家美國礦產企業代表。委內瑞拉臨時總統洛迪古斯親自歡迎他們,並表示兩國將努力共同發展委內瑞拉礦業。
美委關係迅速恢復,是否意味著委內瑞拉政府已經放棄了對抗?美國將在多大程度上介入委內瑞拉的石油及礦產資源開發?這對其他國家在委內瑞拉的利益又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近期,泰米爾·波拉斯就這些問題接受了《中國新聞週刊》專訪。他曾擔任委內瑞拉政府多個副部長級職務及政策性銀行行長,在6年外交部副部長任上與馬杜羅、洛迪古斯長期共事,並曾擔任馬杜洛賓人的幕僚長。
泰米爾·波拉斯「委內瑞拉別無選擇」
《中國新聞週刊》:2026年3月5日,美國和委內瑞拉同意恢復中斷六年的外交關係。此時,距離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被美國綁架,才過去兩個月。代理總統洛迪古斯曾被認為是堅定的查衛斯主義政治家,長期對外形像是「不會對美屈服」。但現實是,兩個月來,洛迪古斯迅速推進同美國密切接觸、談判、複交,在石油開發等關鍵問題上採取了務實,甚至是妥協的策略。外界應如何看待洛迪古斯政府的政策選擇?
波拉斯:首先,自2026年1月3日以來,委內瑞拉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情況。目前,委內瑞拉政府依然承認馬杜羅為現任總統,洛迪古斯只是代理總統。在此背景下,洛迪古斯面臨的挑戰,最重要的是確保委內瑞拉的穩定、內部權力平衡及政府的延續,同時也要確保委內瑞拉不會受到更多的軍事打擊或威脅。
洛迪古斯是成熟的政治家,她面對的不是意識形態或歷史包袱,而是一個國家的具體處境。委內瑞拉這樣一個僅有3000萬人口的拉美小國,與美國的軍事力量存在著巨大的不平衡。
美國在1月初對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發動了突襲,加拉加斯有600萬到700萬人口。特朗普這是在警告,美國有能力隨時對委內瑞拉的平民密集地區採取軍事行動。而且,就像發生在利比亞、蘇丹、伊拉克的情況一樣,大國軍事幹預會導致一個國家陷入數十年的暴力與動盪。可以說,從美國決定對委內瑞拉採取侵略性軍事行動的那一刻起,委內瑞拉就面臨國家解體甚至「國家消失」的風險。
考慮到這種可能的嚴重後果,在衝突發生之前,馬杜羅總統就將避免與美國發生軍事衝突作為第一優先事項。在衝突發生之際,我認為,出於一種責任,馬杜羅總統選擇不進行對抗升級,而是以個人承擔這一切,他是為了讓委內瑞拉擁有從混亂中恢復的機會。
同樣地,考慮到美國政府給予我們的壓力,當下委內瑞拉只能對美國做出一些戰略性讓步,同時確保內部政治力量的團結和統一。總之,保守的選擇是為了更好地適應形勢。未來,國際形勢可能還會發生變化,但從短期來看,我們絕對不會冒險與美國進入全面對抗的狀態。從結果來看,這一做法也得到了特朗普的認可。
《中國新聞週刊》:這與查衛斯主義矛盾嗎?
波拉斯:對於查衛斯主義,有人將其置於整個拉丁美洲的反帝國主義語境之下理解,有人將其置於委內瑞拉的角度理解。我個人的理解是,查衛斯主義具有鮮明的民族主義特徵,其核心是給委內瑞拉民眾帶來實在的好處。
一直以來,洛迪古斯運用查衛斯主義的方式,是將其作為一種國家干預的工具,以實現社會福利目標。比如,在美國的長期製裁下,為了讓國家正常運轉,洛迪古斯推動了石油工業改革,允許私營部門進入石油領域。她做到了,在美國長期的嚴厲製裁下,委內瑞拉的石油產量仍然從每天25萬桶逐漸增長到每天近100萬桶,實現了全面復甦,國內經濟也漸漸穩定。她還通過立法允許美元在委內瑞拉經濟中流通,這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惡性通貨膨脹。
總的來說,在馬杜羅時代,洛迪古斯很早就展現出「務實改革者」的一面。
非常時期的「正常化」
《中國新聞週刊》:從2026年1月中旬也就是馬杜羅被綁架十天后開始,委內瑞拉重新開始向美國供應石油,第一批交易價值約5億美元。白宮表示,美委最終將達成歷史性的能源協議。這種合作與馬杜羅時代僅限於美國雪佛龍公司的美委石油貿易,會有多大不同?美國會在多大程度上掌控委內瑞拉的石油資源?
波拉斯:首先,委內瑞拉在歷史上一直是美國的石油供應國,委內瑞拉石油的主要客戶就是美國。這可以追溯到一個世紀前。這種局面之所以會被打破,一方面是因為隨著全球經濟格局的變化,新的替代市場出現了。但另一方面,委內瑞拉停止向美國輸送石油,主要原因還是美國政府自己做出的決定。
在特朗普的第一個總統任期,美國2017年對委內瑞拉的金融製裁、2019年開始的石油製裁,幾乎斷掉了兩國間的石油貿易。後來,在拜登政府時期,雪佛龍公司才設法又獲得了許可證。
在此背景下,恢復委內瑞拉對美國的石油輸送,是兩國石油貿易關係的「正常化」,也是兩國關係走向正常化時的一種自然選擇。因為,地理上美國和委內瑞拉距離很近。美國在墨西哥灣的煉油基礎設施,就是為了適應委內瑞拉出口的原油類型而建設的。
未來,美國政府將在委內瑞拉石油的分配和銷售中發揮核心作用。石油收益仍將是委內瑞拉政府財產,但在一定程度上將受到美方的管理和監督。我們尚不清楚其中的實施細節,可以確定的是,美國將在這個過程中擁有特別的話語權。
這也意味著,美國公司可能會更多地介入委內瑞拉的石油貿易,不僅是在出售環節,而且也包括生產環節等幾乎所有商業環節。這個新合作框架可能通過更多的大型石油公司及相關服務商構建。這方面的細節仍有待討論,美國也還沒有解除製裁措施。但特朗普政府已經設定了總體目標。只要特朗普依然執政,這些討論和安排就將繼續進行。
《中國新聞週刊》:特朗普和洛迪古斯的石油交易,會在多大程度上影響委內瑞拉政府和其他國家的合作?
波拉斯:首先,委內瑞拉政府和拉美地區的很多政府一樣,不管這些政府的意識形態或政治傾向如何,大家都認識到了中國的崛起,認識到中國是全球工業和貿易的主要參與者。這是大勢所趨,和中國的關係是不可以被忽略的。
和中國的關係必須保持在最高水平,是委內瑞拉政府一直以來的觀點。而且,如果我們看看委內瑞拉的鄰國圭亞那,那裡有豐富的石油和天然氣儲備,美國公司埃克森美孚是主要開發商,但他們在當地的很多合作夥伴是中國企業。這不是地緣政治,而是商業互補。所以,你不要只關注來自華盛頓的煽動性言論。
最後,即使美國政府的施壓將讓美國公司在委內瑞拉獲得更多的利益,但石油工業的動態,以及委內瑞拉石油工業的規模及獲得外部投資的必要性,意味著這裏會有合適的空間,讓全球參與者為委內瑞拉石油業的復甦作出貢獻。
我還想補充一點,和其他許多問題一樣,這一點可能最終需要中美之間的對話來解決。中美之間的高級別對話,將能解決並保障委內瑞拉石油業的發展與全球參與。
反對一種不平等的雙邊關係
《中國新聞週刊》:長期來說,委內瑞拉應該採取怎樣的國家戰略,才能在大國單方面製裁、地緣政治博弈複雜的背景下,儘可能維持自身的獨立與戰略平衡?
波拉斯:鑒於目前受到的地緣政治現實限制和特朗普政府的對委政策,我認為,從自身命運出發,委內瑞拉最現實的戰略就是追求經濟復甦。這是過去十多年里整個國家最缺的東西,也因為美國對我們實施了歷史上最寬泛和最嚴厲的製裁。現在,我們應該充分利用現有條件,從對美談判中至少獲得一些積極的結果,那就是推動製裁的取消,重新與國際經濟建立聯繫,比如允許國際投資、國際信貸與跨國企業進入委內瑞拉。
不管各自的政治觀點如何,絕大多數委內瑞拉人都堅定地支持獨立。但「獨立」不僅是政治上的,還需要以某種方式在物質上實現。這就是重建委內瑞拉經濟的必要性。相對我們無法解決的地緣政治問題,這個選擇更務實。經濟復甦會讓委內瑞拉人民的生活變得更加可持續,直到更有利的條件出現,允許委內瑞拉以一種更獨立的模式重新確認自身的定位。
《中國新聞週刊》:根據法庭排期,美國紐約南區聯邦地區法院對馬杜羅的下一次正式庭審將在3月下旬進行。根據你的瞭解,馬杜羅會如何利用這次庭審進行辯護?
波拉斯:至少有一點是清楚的,就是他自己辯護的底線將聚焦於他是一個主權國家的元首這一基本事實。可以想像,美國政府在法庭上會調用各種法律依據為其執法進行辯護。有美國官員說,美國執法部門不是在對一名國家元首採取行動,而是在針對一名「被美國法律起訴的個體」。問題是,即使是特朗普總統本人,當他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宣傳「綁架」馬杜羅時,都稱他為委內瑞拉總統,不僅指代個人。這些說法自相矛盾。
事實上,馬杜羅的結局是註定的。原因很簡單,出於地緣政治考量,委內瑞拉在本國石油工業的發展戰略上,天然不可能與美國保持一致。在此背景下,美國單方面製造了委內瑞拉問題。而馬杜羅,多年來是這個國家的化身。
我要澄清一點,馬杜羅並不是一個反華盛頓主義者,僅僅將查衛斯主義理解為反美也是不正確的。美國與委內瑞拉雙邊關係的本質是一種被強加的單邊主義,美國對委的種種行為都表現為一種霸權,且不遵守國際法。當馬杜羅基於這樣的事實去處理委內瑞拉對美政策時,他並非反美,而是反對一種不平等的雙邊關係。
反過來說,拉丁美洲與美國在文化上有許多共同點,我們希望與美國建立一種基於尊重和互利的雙邊關係,而非視彼此為敵人。從現實來看,雖然委內瑞拉決定不與美國結盟,但也沒有對美國採取過軍事行動或任何其他行動。然而,美國仍然將委內瑞拉塑造成「敵人」,將馬杜羅總統視為「毒梟」,這是非理性的。美國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將一個主權國家的領導人定罪,這在任何國家都是不可能接受的。
所以,我預計,在接下來的聽證會和庭審階段,圍繞馬杜羅的國家元首身份將展開關鍵的辯論。此外,還有對於美國「長臂管轄」的爭議。不妨想像一下:如果各國都允許執法部門在世界各地執行該國法律,世界將會多麼混亂。
記者:曹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