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派不派軍艦「護航」霍爾木茲海峽?高市早苗訪美前陷兩難困局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從年初就開始籌備的訪美之行即將於3月19日開啟,此時美國總統特朗普拋出棘手難題,點名日本在內的五國,呼籲派軍艦「護航」霍爾木茲海峽。

高市早苗在16日的參議院會議上表示:「關於日本在自身法律框架內能夠採取哪些措施,我在下達指示的同時正持續考慮。」前一天,其秘書在首相官邸做了兩個小時關於中東局勢的說明,她依舊難有答案,進退維穀。

據新華社報導,特朗普15日晚表示,美方正與其他國家商討共同保障霍爾木茲海峽航行安全,約有7個國家參與,目前來看「反響積極」。他說:「值得關注的是,究竟哪個國家會拒絕參與這個只需維持航道暢通的微小行動。」

作為美國的亞太盟友,日韓都在特朗普的點名之列,均未給予確切答覆。在美以伊衝突爆發以來,七國集團(G7)的立場存在分歧,高市早苗一直避免評論美方軍事行動,只是批評伊朗襲擊海灣國家的民用設施。她表示將在19日與特朗普的會面中「坦率地談論」伊朗局勢。

當地時間2026年3月11日,阿聯酋豪爾費坎,一名男子沿海岸行走,霍爾木茲海峽內油輪與貨船排隊停泊。 視覺中國 圖當地時間2026年3月11日,阿聯酋豪爾費坎,一名男子沿海岸行走,霍爾木茲海峽內油輪與貨船排隊停泊。 視覺中國 圖

據《朝日新聞》15日發佈的民調,82%的日本受訪者不支持美國對伊襲擊,表示「支持」的僅佔9%。對於高市早苗就此事不表明法律上的立場,51%的日本受訪者表示「不認可」,大幅超過表示「認可」的34%。

日本長期以來一直向國際社會呼籲法治的重要性,但另一方面,又難以對盟友美國指手畫腳,陷入兩難。對高市早苗而言,自衛隊派遣與否,不僅要權衡日美同盟關係與國內法律依據,還涉及美軍行動合法性的判定、日伊長期友好關係和日本對中東原油的嚴重依賴等種種因素。

7年前,時任日本首相安倍晉三也面臨相似難題。自詡為安倍路線繼承者的高市即將直面特朗普,將不得不直接回應。日本前首相石破茂15日表示,在會談中,高市應確認美國所採取的行動是否符合國際法,「這屬於自衛權的行使,否則會談的意義何在?即便是盟國,作為獨立主權國家,進行這樣的確認是理所當然的。」

法理難自洽

自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以來,霍爾木茲海峽已事實性陷入封鎖狀態。能源危機逼近日本,該國政府於3月16日正式開始釋放石油儲備,釋放規模總計約8000萬桶,相當於45天的石油消費需求量,創下日本自1978年建立石油儲備制度以來的最高紀錄。

在安倍執政期間,日本政府曾在圍繞安全保障相關法律的討論中,將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作為擴大自衛隊活動範圍的一個事例。如今,「紙上談兵」照進現實。

據《日本經濟新聞》報導,如果要派自衛隊在霍爾木茲海峽周邊採取行動,考慮選項包括行使集體自衛權派遣護航,或者為美軍提供後方支援。

首先,關於日本是否可以行使集體自衛權,2015年安倍在眾議院會議上曾以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為例,稱自衛隊出動的標準在於,「是否構成與日本遭受武力攻擊相同的重大損害情形」。他當時指出,霍爾木茲海峽封鎖被認定為「存立危機事態」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因為日本可能發生嚴重能源危機。這種情況下,掃除水雷可以成為行使集體自衛權的一項行動。

立憲民主黨參議員辻元清美3月9日就霍爾木茲海峽局勢與存立危機事態之間的關係提交了質詢書,政府尚未答覆。3月11日的記者會上,被問及霍爾木茲海峽被布設水雷是否屬於日本的「存立危機事態」時,內閣官房長官木原稔予以否認。

如果海峽佈雷的威脅程度未達到日本需要行使集體自衛權的程度,還存在另一種情形,即國際社會的和平與安全受到威脅時,自衛隊可根據《聯合國憲章》的宗旨共同採取應對行動,前提是需要聯合國的決議。而向發動「先製攻擊」的國家提供後方支援也存在法理問題,因為國際法不允許一個國家在沒有受到武力攻擊的情況下對他國使用武力。事實上,這次美軍的行動沒有經過聯合國的討論,也不是為了應對伊朗的武力攻擊。

然而,日本向霍爾木茲派艦並非毫無可能。2019年美伊緊張關係升級,霍爾木茲海峽發生油輪遭攻擊事件,美國推動建立一個所謂的「護航聯盟」,為通過海峽的商船護航,當時向日本提出了合作請求。時任首相安倍在考慮美國立場以及與傳統友好國家伊朗的關係之後,沒有加入護航聯盟,而是提出一個折中的方案——以《自衛隊法》為依據向附近海域派遣護衛艦,進行情報收集任務,為護衛船隻做準備。

日媒報導指出,高市預計也會在類似的框架下進行考慮,但如果依據《自衛隊法》實施海上警備行動,則只能護衛日本籍船舶。若要解決這些法律上的爭議,只能為這次事態完善相應的法律制度。而立法需要時間,包括法案起草和國會審議。

擺在高市政權眼前的選擇不少,但是難以跨越法理門檻,而且朝野態度消極。自民黨政調會長小林鷹之在15日的NHK節目中,對向霍爾木茲海峽派遣自衛隊表達謹慎立場。他指出:「在法理上不排除可能性,但在衝突持續的情況下應該謹慎判斷。門檻非常高。」 中道改革聯盟政調會長岡本三成則向高市喊話:「絕對不要承諾無法做到的事。」

「現階段沒有考慮派遣自衛隊。」日本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16日表示,在保護與日本有關的船舶方面,如果在人命或財產等方面存在特別必要的情況,可發佈海上警備行動命令。然而,高市同日表示,發佈海上警備行動命令「在法律上存在困難」。

外交陷兩難

即使日本政府繞開法律障礙,配合美國派護衛艦前往霍爾木茲海峽,這也意味著在外交戰略上把自己逼入更狹窄的境地。

日本與伊朗於1929年正式建立外交關係,在冷戰及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里,兩國關係整體友好穩定,日企曾參與伊朗的能源開發項目,但迫於美國製裁壓力退出。日本還曾試圖在美伊之間扮演調停角色,2019年美伊對抗加劇時,時任首相安倍訪問德黑蘭,與時任伊朗最高領袖哈文尼斯伊會面,這是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日本首相首次訪問伊朗。雖然調停效果極其有限,但日本政府公佈的信息指出,訪問旨在發展日本與伊朗的傳統友好關係,緩解地區緊張局勢,促成美國和伊朗對話。

此次美以伊衝突爆發後,日本展現出的對伊態度顯然不同於安倍時期。外務大臣茂木敏充3月9日與伊朗外長阿拉格齊通電話時,表達對中東局勢惡化深表關切,同時譴責伊朗襲擊海灣國家民用設施和威脅霍爾木茲海峽航行自由,強烈要求停止類似行動,卻未提美以襲擊。日媒指出,若日本在霍爾木茲海峽行使集體自衛權,則是將伊朗完全視為敵人,將是外交戰略的重大轉變。

除了雙邊關係之外,外交影響還在進一步考驗日本的政治身份。日本強調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和反對以武力單方面改變現狀。然而,這一原則與美國未經盟友協商打擊伊朗的行動明顯矛盾。如果日本答應美國的要求,則將更深地卡在同盟義務與自身宣示的價值觀之間。

日本海上自衛隊被認為擁有較高的掃雷能力,因為在太平洋戰爭結束後,日本承擔了清除約6萬枚由美軍和日軍布設在日本週邊海域水雷的任務,由此積累了經驗。此後,在北韓戰爭時期以及海灣戰爭結束後,日本也參與了水雷清除行動。 

據美媒《國家利益》報導,美國2025年已經退休了大部分駐紮在美國第五艦隊總部(巴林)的「復仇者」級掃雷艦,這些木質和玻璃鋼船體的艦艇最早於1991年海灣戰爭期間部署到該地區。美國海軍情報局(ONI)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時就稱,伊朗革命衛隊已將水雷戰作為其作戰準則的核心部分,低成本、低技術的水雷是其不對稱作戰戰略的力量倍增器。目前,美國海軍可利用近海戰鬥艦兼作掃雷艦,但也需要盟友的協作。

「在導彈和無人機飛行的情況下是不可能進行掃雷的。應該是在停戰之後才可能進行,否則掃雷艦會被擊毀。」 曾任日本陸上自衛官的山下裕貴對日媒說,即使是在戰鬥結束之後進行掃雷也非易事,1991年在波斯灣執行掃雷任務的海上自衛隊隊員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鑒於日美首腦會談當前,日本政府官員對NHK表示,日本可能會被直接要求採取行動,包括向中東派遣自衛隊,因此需要做好準備。而石破茂15日在富士電視台節目中表示,特朗普在呼籲派遣軍艦時 「中國被列入其中,這與以往的情況截然不同。對此應充分討論,(日本)最好不要一再推遲給出答案。」

《日本經濟新聞》15日報導稱,高市此行訪美是在特朗普訪華行程之前,在中日關係惡化的情況下,她希望闡明日方立場,試圖獲得特朗普的理解,也希望避免中美兩國繞過日本進行交易。

伊朗局勢為本已搖晃不安的美日關係增加了新的複雜因素。原本常駐日本橫須賀的兩艘美軍驅逐艦已經被部署到阿拉伯海,特朗普政府還在不斷敲打日本提高防衛支出,此時又提出軍艦護航的期待,而且日本經濟雪上加霜,這些都給高市政權帶來前所未有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