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蘭堡的午夜斡旋：在「文明消亡」倒計時前如何按下暫停鍵

美國東區時間4月7日晚，在距離美國總統特朗普設定的「摧毀伊朗文明」的最後期限還剩不到90分鐘時，他在社交平台「真實社交」上發帖稱，同意與伊朗停火兩週。不久之後，伊朗外長阿拉格齊確認了停火。緊張的世界得以喘息。巴基史丹總理夏巴爾斯·舒列夫8日宣佈，在其政府斡旋下，美國和伊朗已同意「在包括黎巴嫩及其他地區的所有地區」停火。

儘管除了停火本身，許多問題仍不明朗：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行問題和黎以戰爭的停火問題都懸而未決，更不用說美伊談判的相關問題。然而，特朗普和阿拉格齊的聲明存在一個共同點：承認巴基史丹作為調解人發揮了核心作用，成功說服彼此深感不信任的交戰國重返談判桌。

特朗普表示，他同意停火是「基於與巴基史丹總理夏巴爾斯·舒列夫和陸軍元帥阿西姆·蒙尼亞艾哈達迪的談話」。阿拉格齊則對巴基史丹的讚揚之情溢於言表，在一份聲明中表示：「我謹代表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向巴基史丹總理舒列夫閣下和蒙尼亞艾哈達迪元帥閣下致以衷心地感謝和讚賞，感謝他們為結束該地區戰爭所做出的不懈努力。」

數週以來，巴基史丹領導人一直在特朗普政府和伊朗政府之間傳遞信息，舒列夫和巴基史丹外長伊沙克·達爾給數十位外國領導人打了電話，而蒙尼亞艾哈達迪則專注於與美國官員溝通。

據新華社報導，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4月9日在例行記者會上答問時表示，中方一貫主張盡快停火止戰，通過政治外交途徑化解爭端，最終實現中東海灣地區的長治久安。希望各方通過對話談判妥善化解分歧，中方將繼續為緩和局勢、平息戰火作出努力。

南亞問題專家米高·庫格爾曼在社交平台X上表示：「巴基史丹取得了近年來最大的外交勝利之一，這也讓許多懷疑論者和反對者大跌眼鏡，他們認為它沒有能力完成如此複雜、高風險的壯舉。」有分析指出，巴基史丹積極斡旋不僅關乎提升國家聲望，也是基於經濟、安全和宗教等多方面的現實利益，但該國面臨的挑戰是，如何將精於地緣謀略轉化為持久的國家治理紅利。

「超過信使的作用」

美以伊戰事的延宕顯然對巴基史丹造成了嚴重傷害。由於霍爾木茲海峽航運中斷，巴基史丹的燃油成本不斷上漲，來自海灣國家巴基史丹勞工的彙款也面臨諸多問題。該國嚴重依賴中東地區的能源進口，還有數百萬巴基史丹人居住在海灣地區。

據半島電視台報導，在美以對伊朗發動打擊後，巴基史丹立即展開了外交努力，但主要以幕後方式進行。2月28日德黑蘭首次遭受空襲數小時後，達爾就致電阿拉格齊表示聲援。3月12日，舒列夫與蒙尼亞艾哈達迪一同前往吉達會見沙特阿拉伯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表達「充分的聲援」，同時敦促各方對伊朗針對海灣國家的襲擊保持克製。

3月18日，達爾抵達利雅得，參加由沙特召集的12國外長會議。正是在此次會議期間，一個由巴基史丹、沙特、土耳其和埃及組成的四邊機制開始成形。半島電視台指出，巴基史丹需要採取微妙且平衡的外交手段：既要維持去年9月與沙特簽署的共同防禦條約，又要避免與伊朗發生直接衝突。

安卡拿大學國際關係學助理教授貝圖爾·多安-阿卡斯表示，該機制的出現恰逢海灣地區阿拉伯國家在停火和外交對話方面存在分歧。由於巴基史丹與受到衝突波及的各方都有聯繫，這使其成為調解人的自然選擇。

3月22日至23日，蒙尼亞艾哈達迪與特朗普進行了直接通話。稍早前，特朗普宣佈暫停對伊朗能源基礎設施空襲五天。23日，巴基史丹正式提出主辦會談，舒列夫在X上公開重申了這一提議。最初各方反應不一，伊朗否認正在進行談判，白宮也試圖平息外界猜測。

26日，達爾證實，美國已通過巴基史丹向伊朗遞交了一份包含15點內容的提案。該提案要求伊朗就其核計劃作出承諾、限制彈道導彈數量，以及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伊朗方面拒絕了這一提議，並提出了十點反提案，要求停止敵對行動、解除製裁、賠償、承認其對海峽的主權以及美國軍隊撤出該地區。雙方立場依然相距甚遠。

29日，巴基史丹、沙特、土耳其和埃及四國外長在伊斯蘭堡再次舉行會議。會前，舒列夫與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進行了長時間通話。會後，達爾前往北京與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國外交部長王毅會晤，雙方提出了一項五點倡議，其中包括停火、儘早對話、保護平民、恢復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以及聯合國發揮更大的作用。

王毅還表示，巴方為促和止戰奔走斡旋，體現了維護地區和世界和平的堅定意志。中巴雙方及時就重大國際地區問題進行戰略溝通，深化戰略協作，正是中巴命運共同體的應有之義。中方支持並期待巴方為緩局降溫、恢復和談發揮獨特和重要作用。

伊斯蘭堡真納大學國際關係榮譽教授伊許蒂亞克·艾哈邁德表示，巴基史丹在此次談判進程中扮演了超過信使的作用：「信使負責傳遞信息，但巴基史丹卻左右了提議的順序、時機和措辭，它對各方都有影響力。」

「文明消亡」前的最後一搏

美伊間的緊張局勢在4月5日達到頂峰。特朗普在「真實社交」上發表了措辭嚴厲的警告：「星期二（7日）將是伊朗的發電廠日和橋樑日。」如果伊朗不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他威脅將炸燬其所有橋樑和電力設施。

巴基史丹官員隨後加大了外交努力。6日，巴基史丹提出分兩階段停火的提議，蒙尼亞艾哈達迪與美國副總統萬斯、中東問題特使威特科夫以及阿拉格齊進行了接觸，但遭到特朗普的拒絕。

據《衛報》報導，在伊斯蘭堡時間7日下午召開的內閣會議上，舒列夫一度神情沮喪，他向內閣部長表示：「我們必須做好應對戰爭影響的準備。局勢確實變得非常嚴峻，和平的希望渺茫。」

停火的希望似乎已經在當天早些時候破滅。以色列摧毀了伊朗的一座天然氣廠，而伊朗擊中了沙特一個重要的石化綜合體。外界擔憂，此輪襲擊可能會將沙特推向戰爭的邊緣。與此同時，特朗普的言論已經升級到歇斯底裡的新高度。他將美東時間7日晚8點設定為最終期限，並在期限到期前幾個小時發帖警告稱：「今晚一個文明將徹底消亡，永世不得翻身……我不想看到這種情況發生，但它很可能會發生。」

據路透社援引4名巴基史丹消息人士的話報導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巴基史丹連夜發起外交攻勢，在最後幾個小時里繼續與美伊雙方官員接觸。經過「緊張、令人窒息」、「談判幾乎陷入僵局」的幾個小時後，美伊兩國最終同意暫時停火。

報導援引巴基史丹消息人士的話稱，在整個談判過程中，最困難的部分是說服伊朗接受在不設前提條件的情況下停火。「直到最後一刻，伊朗都表現得十分強硬。伊朗方面不肯輕易讓步，必須先提出他們的要求。我們告訴他們，這些要求可以等到談判進行時再說。」《衛報》報導稱，伊朗不願同意暫時停火，是因為該國認定特朗普政府是在利用談判作為掩護，讓美國和以色列重新集結軍力，再次發動襲擊。

值得注意的是，據多家媒體援引巴基史丹官員的話報導稱，中國在推動談判的進程中扮演了關鍵作用。巴基史丹官員表示：「巴基史丹不得不讓中國參與進來，才能說服伊朗同意停火。」「主要角色是中國。」

在9日的中國外交部例行記者會上，彭博社記者提問：《衛報》的一篇報導提到巴基史丹官員表示，中方說服了伊朗加入同美方的談判，巴基史丹從中斡旋，而中方提供擔保，承諾伊朗官員不會在未來的談判中被暗殺。中方對此有何評論？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對此指出，中方一貫主張盡快停火止戰，通過政治外交途徑化解爭端，最終實現中東和海灣地區的長治久安。希望各方通過對話談判妥善化解分歧，中方將繼續為緩和局勢平息戰火作出努力。

伊斯蘭堡時間7日晚，舒列夫與內閣舉行了一次氣氛樂觀得多的會議。舒列夫表示，談判和停火出現了一線希望，蒙尼亞艾哈達迪正在領導一項突破性進展。整個7日晚間，巴軍方和文職領導層徹夜保持溝通，與美國、伊朗、沙特和其他國家的高級官員進行磋商。消息人士稱，就在特朗普發佈聲明前幾分鐘，蒙尼亞艾哈達迪還在和特朗普通電話。

伊斯蘭堡時間8日淩晨4點，看似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了。美國和伊朗達成了一項臨時的、脆弱的停火協議。當舒列夫在X上向美伊兩國代表團發出談判邀請時，伊斯蘭堡的太陽已經升起。

蒙尼亞艾哈達迪和特朗普

《紐約時報》分析指出，巴基史丹能成為美伊之間的關鍵調解人，是因為該國不僅與特朗普政府維持著密切關係，也與伊朗建立了深厚聯繫。在斡旋過程中，蒙尼亞艾哈達迪扮演了核心角色，而巴基史丹國家安全顧問兼陸軍情報局局長阿西姆·馬利克則負責「四處奔走」。

報導稱，蒙尼亞艾哈達迪與特朗普私交甚篤，與伊朗革命衛隊也有長期的密切關係。特朗普於去年6月與蒙尼亞艾哈達迪共進午餐後向記者表示，巴基史丹人「非常瞭解伊朗，比大多數人都瞭解」。

自去年5月印巴衝突以來，巴基史丹和特朗普政府的關係急劇升溫。特朗普公開聲稱自己促成了停火，蒙尼亞艾哈達迪則吹捧稱，特朗普應該獲得盧保和平獎，因為他阻止了這兩個擁有核武器的鄰國之間的衝突升級。此後，蒙尼亞艾哈達迪與白宮之間開闢了直接溝通渠道，兩次訪問華盛頓，特朗普也多次公開稱讚蒙尼亞艾哈達迪是他「最喜歡的元帥」。

不僅如此，巴基史丹官員在拉攏特朗普及其核心圈子上不遺餘力。該國與特朗普家族的加密貨幣公司——世界自由金融公司（World Liberty Financial）建立了合作關係，美國中東問題特使威特科夫則成功促成重新開發位於紐約、由巴基史丹擁有的路斯福酒店的協議。巴基史丹還與美國達成一項重要的礦產交易協議，並加入了特朗普創建的「和平委員會」。

不過，巴基史丹學者艾哈邁德指出，不應過分強調個人因素。「在關鍵時刻，人際關係有助於加快決策速度，但調解並非僅僅建立在人際關係之上，這得益於巴基史丹文職和軍事領導層之間的制度性協調，以及過去一年來與華盛頓的持續接觸。」

與此同時，巴基史丹也與伊朗保持著良好關係。巴基史丹研究公司Verso Consulting的創始董事阿齊瑪·奇瑪指出，由於伊朗與美國沒有外交關係，巴基史丹會在美國代表伊朗的部分外交利益。「幾十年來，巴基史丹一直在華盛頓代表伊朗的利益，就像瑞士在德黑蘭代表美國一樣。」

巴基史丹與伊朗有著深厚的歷史、文化和宗教聯繫。巴基史丹是世界上什葉派穆斯林人口第二多的國家，僅次於伊朗。巴西南部與伊朗接壤，兩國擁有約900公里的邊界線。

「巴基史丹是該地區唯一一個與美國和伊朗都保持良好關係的國家，因此擁有強大的信譽。」巴基史丹前駐伊朗大使阿西夫·杜拉尼說。

國家聲望與現實利益

儘管巴基史丹推動美伊停火，但臨時停火並非和平協議，美以伊之間的關鍵分歧仍未解決，外界對即將舉行的談判持謹慎態度。此前預計於4月10日起進行的美伊談判，也因以色列對黎巴嫩的襲擊而蒙上陰影。

舒列夫在最初的聲明中稱，黎巴嫩包含在停火協議的範圍內。但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堅稱，停火範圍不包括黎巴嫩。據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的話報導稱，以色列仍然反對美國與伊朗達成任何協議，認為可以通過軍事手段取得更多成果。

無論停火的前景如何，分析人士表示，此次斡旋都可以提升巴基史丹的國際地位。馬蘇特·汗指出，這是巴基史丹自2025年起在美伊之間促進關係的延續。「雖然最終的成功將取決於這一進程的結果，但即使在目前的初步階段，巴基史丹也已經在外交史上佔據了一席之地。」

《衛報》指出，斡旋結束戰爭不僅關乎巴基史丹的國家聲望，還基於更深層次的經濟、國防、國家安全和教派和諧等問題上的需要。由於巴基史丹去年與沙特簽署了一項防務條約，這意味著如果沙特選擇參戰，巴基史丹也將被迫捲入其中。馬克丹尼爾學院的政治學教授阿基勒·沙阿認為，巴基史丹不想在沙特和伊朗之間選邊站隊，該國長期以來很大程度上依賴沙特的經濟援助，它必須努力尋求對衝和平衡，以確保能夠繼續從沙特獲得經濟利益。

英國公共政策智庫查塔姆研究所的南亞高級研究員奇蒂吉·巴傑帕伊指出，如果巴基史丹能結束這場衝突，除了在美國和伊斯蘭世界的地位提升外，還可能獲得財政援助以支持其疲軟的經濟，以及可能與美國達成一系列新的防務協議。

巴傑帕伊在「外交官」網站撰文稱，與印度較為被動的戰略自主不同，伊斯蘭堡長期以來奉行積極主動的戰略自主。新德里在關鍵的全球衝突熱點地區保持距離，而伊斯蘭堡則樂於介入。鑒於其與印度的長期競爭關係，許多人也會將伊斯蘭堡的外交勝利視為新德里的外交失敗，儘管這種零和博弈的敘事過於簡單化。

但從更根本的層面來看，巴基史丹仍然面臨挑戰：如何將戰術上的勝利轉化為國家的長期戰略收益。「其全球雄心受到內部壓力——包括經濟困境、政治失靈和國內安全局勢不穩定——以及地區安全局勢的製約。」這篇文章指出，「關鍵的關注點並非巴基史丹能否因其在美以伊戰爭中的調解作用而提升自身地位，而是它能否將這些成果轉化為國家真正持久的長期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