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崩了，特朗普反悔，伊朗「不著急」

來源：南風窗

作者 | 謝奕秋

編輯 | 阿   樹

美伊近50年來最高級別的會談，在巴基史丹舉行，目標是達成美伊止戰框架。21個小時，伴隨場外激烈博弈，異常艱難的談判，並未取得任何共識，原本第二天繼續談，似乎也沒了後續，雙方不歡而散。

美國副總統萬斯稱，美方尚未與伊朗達成共識，將返回美國。伊朗稱，由於「美方的貪婪和野心」，雙方仍未達成協議。伊朗塔斯尼姆通訊社早間援引知情人士報導稱，伊朗並不急於再與美國進行談判。

巴國原陸軍參謀長、首任國防軍總司令蒙尼亞艾哈達迪在場協調，他是這一系列三邊會談的牽頭人。但美伊雙方是面對面直接對話，打破了過往由調解員到兩個房間來回傳話的談判模式。

美方龐大的代表團是萬斯領銜，他19歲起在海軍陸戰隊服役過4年，是開戰前特朗普核心圈子裡「最不看好」打伊朗的。

伊朗方面，由議長卡利巴夫博士領銜。他也是19歲從軍，22歲就當了革命衛隊的師長，後來又當了空軍司令和德黑蘭市長，在軍政兩界都有廣泛影響力，曾四次競選總統，與舒里文尼尼、穆傑塔巴關係很鐵，被看作「繼拉利賈尼之後的伊朗實權人物」。

雖然逼以色列在黎巴嫩停火沒成功，卡利巴夫還是帶著被美軍誤炸學童的照片和書包，來伊斯蘭堡談判了。伊朗國內起初宣稱，美方已應允4個先決條件，不久又放風說，美國同意解凍伊朗在外國銀行的資產；白宮未置可否。

值得玩味的是，東道主這邊用鮮花歡迎伊朗代表團，那邊又派戰鬥機和支援飛機到沙特，幫著利雅得備戰，以換取巨額貸款。巴方還提議，在戰略水道進行聯合巡邏，作為確保安全通過與緩解緊張局勢的努力的一部分。

場外博弈可一點沒少。美軍中央司令部週六發帖說，當天兩艘美國驅逐艦在開始排雷行動時，穿過了霍爾木茲海峽。特朗普「補刀」說，伊朗僅有的威脅是海峽里的水雷，而「我們現在開始清理霍爾木茲海峽，作為對世界各國的恩惠」。

天天被人念叨的霍爾木茲海峽，就這麼快脫敏了嗎？伊朗國家電視台趕忙否認有任何美國船隻通過海峽，伊朗革命衛隊也跟著否認有美艦闖過，並重申了軍艦禁航令。

伊朗外交部發言人還指責，《華盛頓郵報》的評論文章煽動在「談判失敗」後殺害伊朗代表。特朗普則稱，是否達成協議對他來說「無區別」，霍爾木茲海峽「將很快開放」。

這場停火，本就脆弱，談判一結束，接下來將會充滿不確定性。

互信薄弱，特朗普反悔

4月11日，黎巴嫩還在被以軍炸，伊朗代理人真主黨的設施一天被炸掉上百個。

伊朗和調停人巴基史丹都表示，4月8日起美以伊「停火兩週」的共識，包括在黎巴嫩停火。但以色列不認，特朗普、萬斯也不認。

明明伊朗提議的第十項，是說要「停止對黎巴嫩等所有戰線的戰事」‌。但當時是靠巴基史丹居中傳話，雙方並沒有簽字畫押，美方稱伊朗「誤解」了協議範圍。

更讓伊朗錯愕的是，特朗普對整個和談框架開始「反悔」了。

當初特朗普第一時間曾表示，「伊朗十項提議」可作為談判基礎。但是，CNN拿到的錯誤版本、伊朗國營電視台公佈的誇張版本，都把該提議在美國的名聲搞臭了。所以，特朗普又澄清說，他拿到手的是更合理的簡明版「十項提議」，而且要跟美方「十五點方案」結合起來談。

再後來，特朗普連「十項提議」作為獨立談判基礎也不認了，轉而強調‌以美方「十五點方案」為主導框架‌，說伊朗的提議只能作為「補充」或「讓步的參考」。

然而，美方「十五點方案」早就被伊朗拒絕了。特朗普來這一出，自己說過的話隔天就不認，4月8日在德黑蘭慶祝勝利的群眾，傻眼了。

之前，伊朗新領導班子一直拒絕與美國談，一是怕有詐——去年6月和今年2月兩次美伊談判，還沒談完，以色列就扔導彈，美國就像是在給以色列進攻「打掩護」；二是怕沒面子，當時國內還沒擺平，革命衛隊還轉不過彎來。

但調停人巴基史丹一直不放棄，對伊朗軟磨硬泡。4月7日夜間的突然轉折，簡直不可思議——原本，美伊雙方的大多數頭面人物，都覺得照雙方開出的價碼，沒什麼好談的了，就等著戰事升級吧。伊朗那邊已經先切斷了接觸渠道，美國的轟炸機已經從英國飛到地中海上空了。

結果，應是特朗普通過其他渠道遞話，說美方可按照「伊朗十項提議」來談，伊朗掌權者心頭一熱，下令可談。高官們馬上聯繫巴基史丹，敲定兩週停火期；還自告奮勇要去伊斯蘭堡，跟美國人詳談。

經歷了過山車般的「主戰—主和」大切換，為防有詐，伊朗方面強調，見面是想「明確美方誠意」——要美方先作出讓步舉動，而非「立即達成協議」——畢竟美國人有2018年撕毀伊核協議的前科。

伊朗謀求什麼「事先讓步」呢？卡利巴夫提了兩點，一是在黎巴嫩停火，二是伊朗海外資產解凍。前者跟美國「十五點方案」里，要伊朗別管真主黨等代理人，其實是理念相衝突的。

特朗普一看，徹底停火還是沒戲，伊朗正以此為由收緊海峽通航，乾脆自己也往回收，就把自己哄伊朗開心的話又收回去了，還假裝不知道似的，怪罪伊朗這兩週在海峽收過路費——全然「忘了」自己說過「可能跟伊朗一起收費」的話。

特朗普健忘，伊朗人可沒忘。殺害最高宗教領袖的仇，教士政權要記一輩子的。

什葉派本該是警惕詭計的。先知穆罕默德的女婿阿里，在齋月禮拜時被刺殺；阿里與法迪瑪的兒子侯賽因，在卡爾巴拉遭數千人圍困，於「阿舒拉日」英勇戰死。這些標誌性悲劇，讓什葉派格外警惕「詭計」，崇尚「受難」。

美以突襲沒能把伊朗政權打散，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什葉派宗教有一套跨越千年的「受難—抵抗」邏輯。

2026年哈文尼斯伊之死，就被官方迅速與「阿里遇刺」類比，以色列則被視為打壓「聖裔」的「現代倭瑪亞王朝」，激發出更強抵抗意志。

如果說阿里之死是宗教記憶，那麼1953年英國慫恿美國中情局發動政變，推翻搞「石油國有化」的伊朗民選首相摩薩台，就被視為「現代詭計」。

這場讓巴列維國王親政的政變，成為後續美伊間一切仇恨的根源。它在1979年教士們掌權後，深度嵌入伊朗各民族的集體記憶，「美國」成了不可信任的「大撒旦」。

委內瑞拉跟美國有什麼世仇？沒有。所以換個總統就換個路線。在伊朗，這行不通。

蹊蹺轟炸，真主黨被圍

美伊停火後，兩起石油設施被炸事件，比較奇怪。

4月8日上午，伊朗在波斯灣內的拉萬島鍊油廠被炸，至少兩個儲油罐起火，無人認領。有消息稱是阿聯酋幹的。接下來數小時內，阿聯酋、科威特等地遭到疑似報復性攻擊。

當天下午，沙特「東西輸油管道」的沿線關鍵泵站，遭到無人機襲擊，導致日輸油量減少約70萬桶。外媒認為，是伊朗而非胡塞武裝幹的。伊朗迅速否認參與，並暗示可能是美國或以色列所為。

無論是伊朗石油設施被炸，還是沙特石油設施被炸，都是在試圖破壞停火。阿聯酋和以色列，這兩個彼此建交的阿拉伯/猶太國家，有一定嫌疑，但也僅此而已。

之前，伊朗也多次否認射向部分國家的武器是自己發射的，但那時革命衛隊不是「化整為零、馬賽克式作戰」了嗎？也不能排除是革命衛隊基層單位自作主張就幹了，沒有上報。

若說以色列試圖破壞停火，得看是指哪方面。以色列當然想再打伊朗一個月，其國內主要反對黨也不願停火，但「美老大」說暫停兩週，以色列也只好遵守，在伊朗方向停火了，然後數小時內就集中50架戰機轟擊黎巴嫩真主黨了，還佔了個「避免兩線作戰」的便宜。

打真主黨，以色列振振有詞——真主黨3月初先打它，以色列隨後越境一路打過去，都快全線打到利塔尼河了，打到那邊就能設完整「安全區」，現在停火，等於前功盡棄。

所以，以色列找個託辭，說要跟黎巴嫩政府在華盛頓談判，給外界印像是，似乎也要停火了，其實不然——用萬斯的話說，以軍可能稍微「收斂」一些。

跟黎政府談判，不是跟真主黨談，差別可大了。黎巴嫩政府雖然反對以軍入侵，但也很煩真主黨，上個月就宣佈真主黨的軍事活動「非法」了。

真主黨反對黎政府單獨跟以色列談判，因為這樣的話，最後只剩下自己獨自面對以色列的鐵拳。據黎衛生部的最新統計，自3月2日以來，該國有2000多人死於以軍襲擊。

為了安撫真主黨，伊朗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4月9日晚，藉著父親「殉難40天」發表書面講話，強調將本地區所有的「抵抗陣線」視為一個整體。

可是，前年底敘利亞變天，「什葉派之弧」就被攔腰斬斷了。

早些年，敘利亞阿薩德政權在伊朗拉攏下，轉而支持同為什葉派的真主黨，令黎巴嫩基督徒與遜尼派陷入被真主黨和敘利亞「南北夾擊」的困境，法國承諾的保護落空。

如今阿薩德倒台一年半了，朱拉尼領導的遜尼派掌控敘利亞，「包圍圈反轉」，真主黨陷入敵對勢力包圍——以色列，黎巴嫩的遜尼派、基督徒，都盼著「清除」真主黨，伊朗無法騰出手去軍援它，敘利亞現政府也敵視它，以軍便想著乘勝追擊。

對以色列來說，暫停與伊朗交火還有個好處，就是可以從容補充高端攔截彈了——伊朗的導彈後期越打越猛，以軍的確有點吃不消了。

趁停火期來買軍火、運軍火，這在以色列歷史上是「保留劇目」。

回顧曆次中東戰爭，以色列多次借「停火」或「斡旋」逆轉戰局：1948年，以軍在停火期購武擴軍，戰後奪佔了遠超聯合國分治決議的領土；1967年第三次中東戰爭，以方借外交斡旋拖延，秘密動員後正選製人，六天內大勝；1973年第四次中東戰爭，埃敘聯軍暫停進攻，給了以軍喘息之機，以軍重組後借助美國軍援，扭轉戰局。

在中東，停火往往不是終點，而是各方為下一輪博弈蓄力的「半場休息」。

若美伊戰事升級

如果說美以的「救兵」是軍火，那麼，伊朗的「救兵」可能是氣候。

從4月下旬起，伊朗南部將進入極端氣候模式，持續高溫、沙塵暴頻發、水資源幾近枯竭，這些條件會嚴重干擾美軍傳感器與衛星偵察系統，更讓其後勤補給線面臨崩潰風險。

要知道，沙塵暴曾讓卡達總統的救援美國大使館人質行動，在1980年4月24日功虧一簣，白白犧牲8個特種兵。

美伊談判預計截止到今年4月下旬，若屆時美國派出「地面部隊」，面對惡劣氣候，還能有上百架軍機配合救出一名負傷的武器操作員的「好運」嗎？

有人要問了，特朗普內無國會授權，外無安理會綠燈，油價破百、股市哀嚎，選舉迫近、軍火告急，更別說歐洲盟友如西班牙、奧地利對美軍封閉領空了，他哪裡還能繼續折騰下去，甚至將戰事升級呢？

首先，國會‌1973年通過的《戰爭權力決議》，所規定的「60天窗口期+30天緩衝期」，因被認為侵犯了憲法賦予總司令的指揮作戰權，曆任總統就沒有嚴格遵守的。總統擁有「戰爭」定義權和「口袋」否決權，美國法院通常不會強製總統在第61天開始撤軍。

其次，霍爾木茲海峽被伊朗管製的負面效應，遠超特朗普一年前開打的全球關稅戰——俄羅斯前總統梅德韋傑夫，將這比喻為「伊朗測試了核武器」。目前，油氣漲價逾30%之外，整個大宗商品領域，從化肥、塑料用的聚乙烯到半導體生產的關鍵原料氦氣，無一倖免。伊美在伊斯蘭堡的首日談判，在海峽問題上陷入了僵局。

再次，如要懲罰這場戰爭的「始作俑者」內塔尼亞胡和特朗普，也是在兩國今年秋季的選舉中。當前，還得他們來解決自己一手製造的麻煩，包括軍用稀土短缺問題。

最後說到歐洲盟國，眼看歐洲航空燃油可能三週內斷供，它們中不少國家願意提供「戰後」海峽護航。4月2日英國已牽頭近40國召開秘密會議，商討聯合護航計劃。而在美伊有限停火階段，面對特朗普「實質退出北約」的威脅，英國首相斯塔默4月10日與其通話——兩人已公開的內容語焉不詳，應是商量了多國護航的軍事方案與後勤安排。

因此，在伊斯蘭堡談判之外，美國新的軍事行動依然在「平行」準備中，且更具「陰、險」色彩。

比如，搭載「海豹突擊隊」的核潛艇，可執行近岸「斬首」。又如，向伊朗各省「導彈城」門口空投地雷——既然炸不穿500米厚的花崗岩，就試試用地雷遲滯伊朗的導彈發射車。

再如，陸軍小股部隊空降至伊朗內陸，建立防區，修建野戰機場，然後將挖掘機等重型裝備和大量士兵空運過來，挖開地下核設施的通道，將納坦茲等地的高濃縮鈾運出。

前一陣，美以高調轟炸伊朗的大橋和電力設施，可能只是煙幕彈，是偶爾的「黑天鵝」事件，而後續更可能實施的，應是那些被作戰參謀們反復推演的「灰犀牛」行動。

要不是留了後手，頂著霍爾木茲這麼大個雷，特朗普又怎敢食言反悔、不按「十項提議」來呢？

特朗普越是愛搬弄戰斧，伊朗越不能顯得軟弱。雙方都吃透了對方的把戲，並暗自為接下來更激烈的博弈或者衝突，鉚足了勁。

首圖為當地時間2026年4月10日在巴基史丹伊斯蘭堡拍攝的美伊會談的大型戶外廣告牌，新華社發（艾哈邁德·卡邁勒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