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後說唱總理」沙阿來了
來源:中國新聞週刊
2026年3月27日,巴倫迪拉維杜華·沙阿在加德滿都總統府正式宣誓就任尼泊爾第47任總理。在經歷了2025年9月那場席捲全國並直接推翻前總理卡積亞馬·奧利政府的「Z世代」流血抗議僅僅半年後,沙阿領導的民族獨立黨(RSP)在議會選舉中取得了壓倒性勝利,在擁有275個席位的眾議院中斬獲了182席的絕對多數。
沙阿不僅是尼泊爾歷史上最年輕的政府首腦,也是首位出身於南部平原的馬德西人總理,更是擁有著工程師和地下說唱歌手雙重身份的現象級政客。他接手的是一個被極高的青年失業率、深重的種姓歧視與地域排斥撕裂的國家。他的非典型政治崛起之路,契合了尼泊爾年輕一代對打破舊秩序的渴望。
圖/視覺中國從說唱歌手到國家總理
1990年4月27日,巴倫迪拉維杜華·沙阿(昵稱「巴倫」)出生於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的一個紐瓦爾佛教徒家庭,父親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阿育吠陀傳統醫學從業者。巴倫在一個相對富裕且受過良好教育的首都家庭中長大,從小便有條件接觸優質的教育資源與都市文化,但其家族的血緣淵源卻可追溯至尼泊爾南部平原的邁蒂利·馬德西地區。
在尼泊爾極其複雜的種姓與地域政治結構中,南部平原的馬德西人長期以來被掌控國家機器的丘陵高種姓精英視為具有「雙重忠誠」的邊緣群體,甚至在1958年之前,馬德西人還需要申請類似簽證的通行證才能被允許進入首都加德滿都。沙阿就出身於這樣的交叉地帶,既享受著加德滿都中上階層的資源,又背負著邊緣族裔的歷史印記。這種雙重身份使他在日後的政治競選中能夠遊刃有餘地跨越階層和族裔鴻溝。
踏入政壇前,沙阿擁有兩條截然不同的職業軌跡。在學術與專業領域,他是一名受過系統訓練的工程師。他在加德滿都的喜馬拉雅白宮國際學院獲得了土木工程學士學位,隨後前往印度卡納塔克邦的理工大學深造,於2018年獲結構工程碩士學位。工程學背景為他日後競選加德滿都市長,提供了「務實、理性、注重基礎設施建設」的技術官僚形象。
此外,沙阿還有一個更為「非典型」的身份——知名地下說唱歌手。早在2012年,沙阿就發佈了首支單曲《街頭兒童》,將焦點對準了底層的貧困問題,從而在尼泊爾地下嘻哈界以「B-Shah」的藝名聲名鵲起。2013年,他參加了YouTube上的說唱對戰節目Raw Barz,積累了最初的青年粉絲基本盤。
作為嘻哈歌手,沙阿的歌詞如同一把鋒利的解剖刀,直指尼泊爾社會的痛點:根深蒂固的腐敗、極端的貧富差距以及政府的嚴重失職。對於在互聯網時代成長起來的「Z世代」而言,沙阿不僅是演藝明星,更是他們心中壓抑已久的政治訴求的完美代言人。有調查報告指出,沙阿的逆襲之路,實則是一場耗時14年的精密政治佈局。他的每一次說唱對戰、每一條社交媒體更新,都在積累政治資本。
2022年5月,沙阿以獨立候選人的身份參加加德滿都市長選舉,他標誌性的黑色長方形墨鏡和直言不諱的反建製姿態瞬間成為尼泊爾的流行文化符號,甚至一度導致同款墨鏡脫銷。他拒絕依賴傳統政黨的基層網絡,主打反腐敗和城市治理改革,最終以超過6.1萬張選票的壓倒性優勢,擊敗了老牌大黨的資深候選人當選市長,震驚全國。
在擔任加德滿都市長期間,沙阿雷厲風行,親自監督推土機強拆非法建築。面對中央政府在垃圾處理問題上的推諉,他果斷下令暫停中央政府大樓的垃圾清理工作,導致政府門前垃圾成山,以此向高層政治精英表達強硬抗議。當2025年的全國性政治危機爆發並導致舊政府垮台後,沙阿順勢而為,於2026年1月辭去市長職務,正式加入民族獨立黨(RSP)並作為總理候選人參加全國大選。
在大選中,沙阿主動挑選了前總理奧利所在的Jhapa-5選區,和前總理直接對壘,並以得票率66.8%對18.3%的壓倒性優勢獲勝,奧利也因此丟掉了自己的議席。就這樣,沙阿帶領成立僅數年的民族獨立黨完成了「從地方技術官僚到國家掌舵人」的蛻變。
「Z世代」的反叛
沙阿和民族獨立黨之所以能夠在2026年大選中橫掃政壇,根本原因在於尼泊爾民眾對長達數十年的系統性腐敗、權力壟斷與分配不公的失望。
自20世紀90年代恢復多黨製,尤其是2006年結束十年內戰以來,尼泊爾的政治格局一直被極少數年邁的老牌政客壟斷。無論是最高法院法官的任命還是大學校長的選拔,一切都必須遵循黨派配額制度,這種充滿幕後交易的「辛迪加政治」導致嚴重的治理低效,國家財富、教育資源和海外機會被精準輸送給了少數政治家族和權貴階層。
2025年中期,這種階層撕裂達到了臨界點。一個名為「政二代」(#NepoKids或#NepoBabies)的標籤在社交網絡上呈病毒式傳播。年輕網民們憤怒地分享著政治領導人子女在海外享受奢華假期、駕駛豪華跑車、身著頂級設計師定製服裝的畫面。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尼泊爾有超過20%的青年處於失業狀態,每天有超過2000名年青人被迫背井離鄉前往中東或東南亞的建築工地充當廉價勞動力。對裙帶關係和特權階層的仇視,為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堆積著火藥。
點燃這個火藥桶的導火索,是一起充滿傲慢與冷血的交通事故。2025年9月6日早晨,尼泊爾戈西省省長馬嘎爾的官方吉普車在加德滿都地區的一所學校外,撞飛一名11歲女童後未做任何停留直接揚長而去。
社會輿論沸騰,時任總理奧利卻將其輕描淡寫地描述為一次「普通事故」,摧毀了民眾對政府僅存的一絲信任。面對洶湧的網絡民意,奧利政府以未按新規註冊為由,突然下令全面封鎖數十個主要社交媒體平台。對於失業率高企的尼泊爾「Z世代」而言,這一禁令已不僅是壓制政治異見,更直接切斷了大量依賴數字平台從事零工經濟的尼國年青人的經濟命脈。
9月8日,數萬名青年聚集在首都的街道和議會大樓外。隨著政府態度的強硬,和平集會迅速演變為生存抗爭,導致數十位抗議者身亡,其中包括身穿校服的未成年學生。
儘管政府在當晚恐慌性地解除了社交媒體禁令,但為時已晚。次日,憤怒的抗議者無視宵禁,縱火焚燒了議會大樓、部分政府行政中樞以及多名高官的私宅,總理奧利被迫辭職並乘直升機逃往軍營避難。尼泊爾軍隊隨後介入接管了首都街道,並在加密通信軟件服務器上數萬名青年的「虛擬選舉」協調下,任命了前首席大法官卡爾基為臨時總理。這場衝突摧毀了傳統政黨的合法性基礎。
3月27日,巴倫迪拉維杜華·沙阿(右一)在宣誓就職儀式上與尼泊爾總統鮑德爾(右二)握手。圖/新華「100點治理改革藍圖」
帶著絕對多數的議會席位和推翻舊體制的巨大民意授權,沙阿在上任首日便拋出了一份極具顛覆性的「100點治理改革藍圖」,試圖將「反建製」的革命口號轉化為重塑國家機器的激進試驗。這份藍圖明確要求打破傳統聯盟妥協,轉向以績效和結果為導向的技術官僚治理模式。
在行政架構精簡方面,沙阿政府承諾在30天內將龐大的聯邦部委數量從22個削減至17個。在反腐敗領域,政府宣佈在15天內成立擁有空前實權的高級別資產調查委員會,清查自1990年多黨製恢復以來所有高級官員和政治人物的財產來源,並在100天內為抗議活動中的受害者家屬提供包含就業安排和心理疏導的綜合賠償。更觸及深水區的是,新政府任命了沙阿的首席政治顧問阿西姆·沙阿作為憲法修正案工作組的協調人,試圖清理導致「分贓政治」的混合選舉制度土壤。此外,4月5日,尼泊爾政府決定,將在政府機關及教育機構實行週六、週日雙休,以應對中東局勢動盪引發的能源供應壓力。
然而,沙阿雷厲風行的新政無法掩蓋尼泊爾的結構性危機。沙阿首先必須面對的是被掏空的國家與青年失業問題。尼泊爾有60%的人口在30歲以下,但根據最新經濟數據,尼泊爾的青年失業率長期維持在20%以上,每天有超過2000名年青人背井離鄉,前往中東的沙漠建築工地、星級酒店和東南亞的種植園充當底層勞動力。僑彙收入佔到了尼泊爾國內生產總值(GDP)的近三分之一,維持了外彙儲備,政府推動國內工業化和創造本土就業的動力不足。如果沙阿不能將反腐敗的口號轉化為實際的產業鏈重構和國內就業崗位的創造,僅依靠數字化政務和精簡機構,年青人今天的歡呼恐怕很快就會重新變成街頭的怒火。
其次是幽靈般盤踞在尼泊爾社會的種姓暴力與達利特(「賤民」)群體的生存困境。作為傳統的印度教社會,早在1854年的《國家法典》中,尼泊爾就在法律上確立了嚴酷的種姓等級制度並將其合法化。儘管現代尼泊爾在法律條文中反復廢除不可接觸製,並在2011年將種姓歧視定為刑事犯罪,佔全國人口約13%的達利特群體依然遭受著系統性的社會排斥和殘酷的身體暴力。國際人權組織的報告尖銳指出,尼泊爾執法當局對針對達利特群體的暴力案件存在根深蒂固的「有罪不罰」文化,警方經常拒絕按照種姓歧視法案立案,刻意淡化犯罪的歧視動機。
對此,沙阿政府在新政中採取了極具歷史象徵意義的破冰之舉,宣佈將在15天內代表尼泊爾國家發表正式道歉,公開承認在過去幾代人中對達利特和歷史上被邊緣化社區所施加的系統性不公正與壓迫,並承諾推出側重於社會正義和經濟賦權的強製性改革項目。
最後,沙阿作為首位「馬德西血統」總理,必須直面針對南部邊緣族裔的「內部殖民」問題以及極其敏感的地緣政治平衡。由於馬德西人在語言、文化和宗教上與相鄰的印度北部緊密相連,他們經常被尼泊爾的極端民族主義者視為政治上的「可疑分子」,在國家官僚體系和安全機構中的任職比例微乎其微。
沙阿曾在擔任加德滿都市長期間高調掛出包含與印度爭議領土的「大尼泊爾」歷史地圖,並曾在文化議題上對印度採取強硬立場。但在上台後,他提出了「三邊經濟夥伴關係」等概念,試圖在中印兩個周邊大國間遊走。如何在防範國內反印民族主義情緒反彈的同時,向南部平原的馬德西同胞提供實質性的資源傾斜和憲法權利保障,將是衡量沙阿政治智慧的試金石。
對於沙阿而言,真正的歷史性考驗在於如何在一片制度與信任的廢墟之上,一磚一瓦地建立起一個真正的現代國家。
發於2026.4.13總第1231期《中國新聞週刊》雜誌
雜誌標題:巴倫迪拉維杜華·沙阿:「90後」總理的逆襲之路
作者:曲蕃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