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木茲海峽,「隔空決戰」

來源:中國新聞週刊

在第一輪馬拉松式的談判無果而終後,美國和伊朗又開始考慮新一輪談判了。美國總統特朗普甚至稱,對伊朗的戰爭已經「結束」。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4月14日援引美國官員的話說,美伊正在進行低層級的談判接觸,特朗普團隊在討論舉行第二次面對面會晤的細節。土耳其、巴基史丹等中間方正在努力彌合美伊之間的分歧,瑞士日內瓦和巴基史丹伊斯蘭堡都可能成為下一輪美伊談判的地點。

伊朗總統、外長也在和沙特阿拉伯、卡塔爾、法國等潛在調解方積極通話,爭取國際支持。多位伊朗消息人士對《中國新聞週刊》指出,美方當前提出的所謂「棄核武」條件涉及比戰前談判更嚴苛的鈾濃縮限制,伊朗方面無法接受。此外,伊方認為美方未能重視伊朗的真正關切。

「伊朗外交部內的一個普遍觀點是,美國必須對不再侵略伊朗作出具體保證。」德黑蘭戰略研究所高級研究員賈法爾·哈格帕納說。不過,另一位接近政府的改革派人士表示,對於具體需要怎樣的「保證」,伊朗內部目前也「不是特別清楚」。

但無論是美國官員還是伊朗消息人士,都對4月11日到12日在巴基史丹首都伊斯蘭堡舉行的首輪會晤評價不低。畢竟,這是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以來美伊雙方進行的最高層級的談判,而且沒有以直接破裂收場。

4月11日,巴基史丹伊斯蘭堡的美伊談判新聞中心內部。圖/新華4月11日,巴基史丹伊斯蘭堡的美伊談判新聞中心內部。圖/新華

「體面」開局

時間回到2026年4月8日,本輪美以伊戰爭的第40天,也是伊朗前任最高領袖哈文尼斯伊40天哀悼期的最後一天。北京亮馬河畔的伊朗駐華大使館院內,降至半旗的伊朗國旗,在使館官員和媒體記者的注目下緩緩升起。

當天早些時候,美國和伊朗宣佈達成為期兩週的停火協議,美國不再發動空襲,伊朗不再封鎖霍爾木茲海峽,雙方還決定迅速在中間方巴基史丹的首都伊斯蘭堡展開談判,爭取「達成永久性解決方案」。

這是一個讓雙方都非常「體面」的開端。美國總統特朗普宣佈,伊朗在他又一次設定的「最後期限」的最後一天妥協了。對伊朗來說,在什葉派傳統中具有特殊意義的「第四十日」宣佈階段性勝利,是對前最高領袖最好的紀念。

「那一天,雙方都在宣佈勝利,但雙方立刻就開始了新一輪博弈。」德黑蘭戰略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哈格帕納對《中國新聞週刊》說,伊斯蘭堡首輪談判的「較勁」,從雙方選定代表時就展開了。

當地時間4月10日深夜,兩架伊朗政府包機在巴基史丹空軍戰鬥機的護航下抵達伊斯蘭堡。70多人的代表團由伊朗議長卡利巴夫領銜,他被視為特朗普「認可」的伊朗代表。外交部長阿拉格齊與至少三名副外長及外交部發言人同機抵達,「幾乎帶去整個外交部領導層」,團隊還包括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高層及伊朗央行行長赫馬迪等金融、軍事等領域官員。

有伊朗官員向媒體透露,經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批準,卡利巴夫的代表團在巴基史丹擁有充分決策權,可自主決定是達成協議還是退出談判,無須向德黑蘭方面請示。美國國務院前駐阿富汗特別代表瓦利·諾斯爾指出,如此規模的伊朗代表團通常「只在談判最後階段才會出現」。哈格帕納則表示,這體現出伊朗對本次談判安全性的高度信任。

但是,稍後抵達的美國代表團給談判蒙上了一絲陰影。「伊朗一開始就宣佈不會與維特科夫談判,因為他已經(在2025年6月和2026年2月)兩次背叛了伊朗。伊朗要求談判必須在更高層級進行,由美國副總統萬斯主持。」哈格帕納說。在美國媒體的描述中,萬斯是 「唯一明確反對開戰」的特朗普團隊核心成員,並在2月28日開戰時沒有進入海湖莊園的戰情室。

當地時間4月11日,萬斯如約來到了伊斯蘭堡,但和他一起到來的300人代表團中,依然有總統特使維特科夫和特朗普的女婿庫什納。今年2月26日下午,就是維特科夫和庫什納在日內瓦的談判中對阿拉格齊等伊朗代表當面作出保證:「完全不必擔心軍事襲擊,也沒有任何此類行動的計劃。」僅僅隔了一天多後,美以展開對伊朗的聯合軍事行動。

有分析指出,站在美方的角度,維特科夫和庫什納確實不能缺席,因為特朗普將這次談判視為2月的伊朗核問題談判的延續,而非「另起爐灶」。但對伊朗來說,維特科夫的出現,讓「有善意,但沒有信任」的談判氛圍進一步緊張。美伊雙方對談判起點的認知不同,也為後續的僵持埋下伏筆。

「隔空決戰」霍爾木茲海峽

4月11日下午,在一系列和巴基史丹高層的雙邊會晤後,長達21小時的美伊談判在伊斯蘭堡的塞連拿酒店正式開始。酒店外的條幅預告了本輪談判仍以間接為主:巴基史丹國旗在條幅上位於美國和伊朗國旗之間。另一個有趣的細節是,巴方製作條幅時,使用的「談判」一詞是複數形式。

談判的節奏沒有外界預想的那樣緊張。根據三方官員後續披露的信息,第一回合交流只持續了不到兩個小時,然後「晚餐已經上桌」,各方官員開始一邊吃飯一邊「沒有固定形式」地聊天。之後,雙方進行了多輪磋商,交換了多份草案,也都分別和國內進行了通話。

他們一度達成了一些共識。萬斯事後說,美方保持了靈活性。阿拉格齊也表示,雙方幾乎達成諒解,但「遇到了極端的、不斷變化的目標」。在場官員描述道,有時,雙方就一些小問題達成共識,但在其他問題上又出現分歧,「一會兒有希望,一會兒分歧又擴大了」。

從已知信息看,本輪談判確實是深入務實的,雙方很快就從談判前公開喊話的「漫天要價」進入實質性博弈。美方提出了特朗普能給出的「最佳協議」:解除對伊朗的製裁,讓伊朗全面融入國際社會,甚至重建美伊夥伴關係。問題在於,伊朗希望基於新的戰爭現實,用「重開霍爾木茲海峽」做交易;美國則堅持必須從2月沒談完的核問題談起,而將霍爾木茲海峽視為美伊可以「分贓」的合作項。

參與談判的伊朗議員馬哈茂德·納巴維安事後在社交媒體上列出了美方提出的三項讓伊朗方面無法接受的底線條件:美國要求從霍爾木茲海峽的過境費收入中分得一部分;將伊朗境內60%濃縮鈾從伊朗運出;暫停伊朗未來20年進行鈾濃縮的權利。美國官員對媒體披露的信息與此基本吻合。

對伊朗來說,其中的鈾濃縮條件,甚至比2月談判時更加倒退。在美伊2月談判開始前,卡塔爾曾向伊朗傳達美方的新立場,即美國不再堅持「零濃縮」,接受伊朗進行民用低水平的鈾濃縮活動。這是雙方在2月開始談判的一大前提。

長期參與美伊核談判的國際知名核不擴散專家、普林斯頓大學教授科蘭克·馮·希佩爾早先接受《中國新聞週刊》採訪時曾坦言,美方知道「零鈾濃縮」有違任何國家和平使用核能的基本權利,伊朗不可能同意。更何況,伊朗如今認為自己處於「優勢地位」。

在此背景下,美國官員透露,伊朗也給出了美方代表無法接受的底線條件,包括不同意停止資助該地區的盟友武裝組織,也不同意完全重開霍爾木茲海峽並承諾不收費。

對此,哈格帕納解釋,前者並不是真正的底線。他說,支持「抵抗軸心」是伊朗頓前和美國、以色列進行非對稱對抗的關鍵戰線,伊朗難以讓步;但「在主要問題談判了結後,這不是不可以談判」。

談判開始前,伊朗明確要求臨時停火覆蓋黎巴嫩,並要求特朗普「控制」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的行為。但在以色列對黎巴嫩首都貝魯特進行大規模轟炸、造成300多人遇難後,美伊談判還是如期舉行。

哈格帕納認為,關鍵問題還是在於霍爾木茲海峽。「伊朗社會具有韌性、伊朗能控制霍爾木茲海峽,是目前伊朗的兩大籌碼,伊朗必須利用這個籌碼,以換取自己的主要訴求。」但從特朗普後續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行動看,在這條海峽「分一杯羹」,恰恰是他的主要訴求。

目前,尚不清楚雙方代表圍繞海峽通行的具體博弈。不過,從各方發聲中,外界推測,一開始美方代表可能只是堅持海峽的過境通過權,但在和特朗普通話後,條件升級為了「分賬」。伊朗副議長尼克紮德事後稱,美方甚至提出要在霍爾木茲海峽和波斯灣建立包含美國在內的法律制度,「你們(美國)在霍爾木茲海峽和波斯灣到底想幹什麼」?

4月11日,抵達巴基史丹的伊朗議長卡利巴夫(中右)和伊朗外長阿拉格齊(中左)。4月11日,抵達巴基史丹的伊朗議長卡利巴夫(中右)和伊朗外長阿拉格齊(中左)。

圖/視覺中國

「特朗普式談判」

美方代表在霍爾木茲海峽問題上的反復,幾乎是美伊2月談判時的「場景重現」。據各方官員後來披露的信息,在2月26日雙方戰前最後一次會談時,維特科夫原本提出要求伊朗暫停鈾濃縮五年。阿拉格齊回應說,他可以在伊朗國內爭取暫停三年。然而,下午談判恢復後,維特科夫要求將鈾濃縮活動的凍結期延長到七年。

然後,在會議接近尾聲時,維特科夫「顯然給特朗普打了個電話」,隨後立刻將美方接受的最短凍結期改成了十年。維特科夫後來回憶說,阿拉格齊對他「大聲喊叫」。伊朗方面的說法是,阿拉格齊立刻抗議道:「我熟悉這種美式談判策略,你們總是朝令夕改。」

不可預測的「底線調整」與施壓,是特朗普交易主義的特色。更早之前,在2019年2月和北韓最高領導人金正恩舉行河內會晤時,特朗普也是在最後時刻突然提出追加關閉一處北韓核設施,導致談判立刻破裂,雙方都沒有走完既定流程。

4月12日的伊斯蘭堡再次見證了「特朗普式談判」。來回拉扯21小時後,「睡眠嚴重不足」的各方代表討論再談一天,但美方代表「突兀而令人震驚」地宣佈結束談判。萬斯隨後公開表示:「好消息是我們進行了實質性的討論。壞消息是我們還沒有達成協議。」特朗普則在社交媒體上立刻開始了新一輪威脅。

《時代》週刊認為,這是一次典型的「退出式施壓」,但並不意味著談判終結。對此,伊朗代表也淡然應對。萬斯一行離開後,卡利巴夫留下來和巴基史丹高層又交流了幾個小時。最後,伊朗駐巴基史丹大使穆加達姆表示,本輪談論「不是一次性事件,而是一個過程,為未來的接觸奠定了基礎」。

和穆加達姆相熟的哈格帕納告訴《中國新聞週刊》,在美伊停火前夕的最緊張階段,即使特朗普威脅「毀滅整個(伊朗)文明」、伊朗宣佈中斷所有外交渠道時,穆加達姆領導的團隊也依然「在斡旋中發揮著關鍵作用」。

從某種意義上說,本輪談判其實是非常成功的。談判前,中間方巴基史丹的前國家安全顧問莫艾達馬田斯·優素福對《中國新聞週刊》表示,談判當然不會「一輪就成」。他真正擔憂的是,雙方如果未能聚焦到幾個真正關鍵的議題上,而是各自拿著「最高綱領」談判,則首次談判很可能非常失敗,「讓雙方迅速回到戰爭軌道,並導致下一次會晤遙遙無期」。

但這種情形目前尚未變成現實,美伊雙方至少和平結束了對話,並明確了真正的分歧焦點,為下一輪談判奠定了「可預期的最好的基礎」。

然而,無論下一輪談判在何處舉行,美伊雙方代表都面臨更大的壓力。關於鈾濃縮和霍爾木茲海峽的問題,雖然分歧難以彌合,但至少關鍵爭議比較清晰。可是,伊朗到底需要美方和國際社會作出怎樣的保證和承諾,才能在制度層面消除「再被侵略」的擔憂?伊朗國內改革派和保守派都沒有明確的答案。

「就連改革派內部也質疑,這是否真的會是一場真誠的對話,還是美國想重蹈2025年‘12日戰爭’的覆轍,通過停火來加強其軍事能力。更重要的是,美國是否會在以色列之外發起一場有意義的談判?現在主流觀點認為美國與以色列站在一起,而以色列對伊朗持有更為激進的觀點。」哈格帕納說。因此,在某種意義上,以色列和黎巴嫩將在美國首都華盛頓進行的停火談判,可能是美伊下一輪談判的風向標。

在伊朗方面,卡利巴夫被視作關鍵人物。這位前伊斯蘭革命衛隊將領,已經被視為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中最有份量的人物。早年擔任德黑蘭市長期間,他以技術官僚的形象聞名,曾在達沃斯論壇等場合與現任加州州長紐森這樣的美國政治人物有過交流。近期他獲得了改革派的支持,曾於2015年與美國簽署伊核協議的伊朗前總統魯哈尼對停火表示歡迎,並表態支持卡利巴夫的領導。

另一邊,對長年呼籲結束美國在中東「無休止戰爭」的美國副總統萬斯來說,與伊朗的高風險談判的走向,將直接影響其2028年的總統競選前景。一方面,外界已經因為他沒有更強硬地反對向伊朗開戰,而質疑他的「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立場,談判失敗可能把他與這場不得人心的戰爭捆綁得更緊。另一方面,他目前在共和黨內最大的競爭對手、現任國務卿魯比奧,雖然一開始也反對開戰,但之後選擇了和特朗普一致的強硬立場。

萬斯本人並沒有豐富的國際談判經驗。更重要的是,4月11日到12日的談判顯示出,他和維特科夫沒有什麼不同,都必須向特朗普實時彙報談判進展,並根據總統的指示調整立場。萬史東斯宵談判之際,特朗普在邁阿密觀看一場UFC格鬥賽。當天早些時候,當被問及談判進展如何時,特朗普表示,美伊是否達成協議「對我來說無關緊要」。

4月11日,美國副總統萬斯在伊斯蘭堡。圖/視覺中國4月11日,美國副總統萬斯在伊斯蘭堡。圖/視覺中國

「特朗普可能在一夜之間宣佈撤軍,也可能在一夜之間宣佈談判作廢,升級打擊伊朗。沒有人知道他會怎麼選擇。」優素福說。如今,在萬斯空手而歸但談判並未破裂的時刻,特朗普宣佈對霍爾木茲海峽實施封鎖,這很可能導致他自己推動實現的停火被破壞。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已經警告說:「任何誤判都會將敵人(美國)困在海峽的致命漩渦中。」

2026年4月13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外交部長王毅同巴基史丹副總理兼外長達爾通電話。王毅表示,當前停火局面十分脆弱,地區局勢處於關鍵轉折階段。當務之急是全力避免戰端重啟,保持來之不易停火形勢。國際社會應繼續加大勸和促談努力,旗幟鮮明反對任何破壞停火、升級對抗的行徑。

美國昆西研究所執行副總裁泰利塔·帕西對《中國新聞週刊》說,考慮到特朗普的實際情況,或許,衡量美伊停火成功與否的標誌,並不在於美伊最終能否達成協議,而是在於「即便沒有達成持久協議,也能避免重蹈覆轍,再陷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