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建希案主審法官墜亡，揭開南韓法官「不能承受之痛」

來源：環球人物

這一事件無疑已成為

觀察南韓司法獨立現狀的重要切片。

作者：劉  瀟

當地時間5月6日淩晨0時20分，首爾瑞草警察署接到一通報警電話。打來電話的是首爾高等法院刑事第15-2合議庭審判長申宗旿的女兒。她告訴警方，自己的父親失聯了。

警方隨即出動。淩晨1時許，警方在首爾高等法院5樓的露台花壇中發現了申宗旿的遺體。初步勘驗現場並調取周邊監控後，警方推斷申宗旿為高處墜亡，排除了他殺嫌疑。

申宗旿今年55歲，南韓司法研修院第27期出身。就在8天前的4月28日，他作為主審法官，審理南韓前總統夫人金建希涉操縱股價及收受賄賂案。在二審中，申宗旿推翻了一審的部分無罪判決，判處金建希有期徒刑4年。

在死者的隨身衣物中，警方發現了一份遺書。據韓聯社及《北韓日報》等多家媒體披露，遺書中寫有「對不起，我要獨自離開了」等字樣，但通篇未提及「金建希」三個字，也未涉及任何與近期審判相關的內容。

在宣判金建希有罪後僅一週，主審法官在自己的辦公地點離世。這一事件迅速引發南韓社會對司法獨立與法官政治壓力的廣泛關注。

二審法庭

申宗旿生前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是在4月28日首爾高等法院的法庭上。

當天的庭審焦點是金建希的二審宣判。她涉嫌在2009年至2012年間參與德意志汽車股價操縱案，以及收受統一教相關人士的高價奢侈品。

據現場媒體記錄，金建希當天戴著黑色玳瑁框眼鏡和白色口罩，在獄警的攙扶下進入法庭。她向審判席行禮後入座。在持續約1小時30分鐘的宣判過程中，金建希大部分時間低著頭。當律師遞過紙條時，她會用筆簡單書寫進行交流。

申宗旿宣讀了判決結果：法院認定，2010年底，金建希作為提供資金的「錢主」，與德意志汽車前會長權五洙等人共謀以指定價格操縱股票交易，並獲取8.1億韓元（1韓元約合人民幣0.0047 元）不當利益，構成違反《資本市場法》。同時，對於金建希收受香奈兒包、格拉夫項鏈等物品一事，法院認定其構成斡旋受賄罪。

最終，申宗旿宣佈判處金建希有期徒刑4年，處罰金5000萬韓元，沒收其所收受高價禮品，並追繳2094萬韓元。宣判後，金建希皺著眉頭，在獄警攙扶下退庭。

這一判決結果較一審的1年8個月刑期大幅增加，但低於特檢組建議的15年有期徒刑。4月30日，金建希辯護團隊與特檢組均對二審判決表示不服，案件被上訴至大法院（最高法院）。

在此背景下，申宗旿的突然離世顯得尤為蹊蹺。

根據警方5月6日發佈的初步調查信息，申宗旿是在深夜獨自到達法院大樓後墜落的。雖然申宗旿的遺書中並未出現針對金建希案的抱怨或指責，但南韓輿論普遍認為，審理涉及高層政治人物的案件給法官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壓力。

目前，警方正進一步採集樓層的生物痕跡，並梳理死者最後的行動路線。

敢於獨立判斷的法官

1971年3月15日，申宗旿出生於首爾。父親申鉉武是南韓法律界知名人物，曾任大檢察廳總務部長、大邱地方檢察廳檢察長及大田地方檢察廳檢察長。

申宗旿高中就讀於首爾商模高中，之後考入首爾大學法學院。雖然出身檢察官世家，但申宗旿選擇了與父親不同的路——他走上了法官席，而非檢察席。

1995年，申宗旿通過第37屆司法考試，1998年又以第27期學員身份從司法研修院畢業。2001年，申宗旿在首爾地方法院議政府支院正式穿上法袍，開始了長達25年的法官生涯。

此後，他輾轉於蔚山地方法院、首爾西岸地方法院、大邱高等法院、大田高等法院清州球證部等地任職。其間，他還擔任過大法院球證研究官——這一職位負責為大法院大法官提供判例研究和法律意見，被南韓法律界視為「精英中的精英」。能夠進入這一崗位的法官，通常被認為具備出眾的法律分析能力。

在同事眼中，申宗旿是一個不善言辭、但敢於獨立判斷的法官。他的判決記錄中，有不少推翻一審的案例。

在一起出租車司機拒載醉酒乘客的行政訴訟中，一審判決司機勝訴，但申宗旿主導的二審推翻了這一結論。他認定國土交通部《拒載認定手冊》中對醉酒乘客的例外規定不適用於該案，維持了對司機的處罰。

在另一起涉及生物製藥企業賽爾群（Celltrion）的勞務外包案中，一審認定該公司對外包人員存在實質性派遣關係。但申宗旿的二審則推翻這一結論，他認為僅憑標準作業指導書和統一工裝，不足以認定企業對外包人員構成指揮命令關係。

這兩起案件的一審和二審結論差異很大，但申宗旿的處理方式相同：回歸法律條文本身，不受一審結論影響，獨立完成事實認定。這種辦案風格在金建希案中也有體現，對於這起一審已作出部分無罪判決、政治敏感度極高的案件，他最終選擇推翻一審判決。

申宗旿這種不輕易認同既有判決，習慣從證據和法條本身出發重新審視案件的審判風格，在南韓法律界被稱為「徹底的原則主義者」。

2023年，申宗旿被首爾地方律師協會評選為「優秀法官」。這一獎項由一線律師無記名投票選出，評選標準包括專業能力、庭審態度以及對當事人的尊重程度，是法律實務界對法官的直接評價，重要性較高。

2026年2月，申宗旿調任首爾高等法院，被分配到刑事第15部。這是一個在南韓《關於內亂叛國和叛亂犯罪等刑事程序的特例法案》實施後新設立的審判庭，專門承接從內亂專屬球證部轉出的重大政治敏感案件。

金建希案在交到申宗旿手上之前，有過兩次轉手。該案最初分配給刑事第13部，後因辯護律師與法官存在關聯關係，該案又轉至內亂專屬球證部刑事第1部；《關於內亂叛國和叛亂犯罪等刑事程序的特例法案》實施後，該案又轉至申宗旿所在的刑事第15-2合議庭。

2026年2月23日，首爾高等法院正式發佈公告，金建希案由申宗旿擔任審判長。

5月5日是南韓兒童節，全國放假。此時距離申宗旿作出推翻一審的二審判決，已經過去一週。據南韓《中央日報》報導，申宗旿當天一早便獨自來到法院，在辦公室工作了整整一天，直至深夜。沒有人知道他在處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淩晨0時20分，他的女兒撥通了報警電話。

「寒蟬效應」

申宗旿的死亡事件，再次將南韓司法系統長期面臨的政治壓力推向台前。

東南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趙政原對環球人物記者分析說：「南韓素有清算前總統的政治傳統，政權更迭常伴隨著對前任的司法調查。而司法系統又往往被捲入黨派鬥爭的最前線，成為雙方的博弈工具。近年來，南韓保守與進步陣營嚴重對立、極化明顯，法官的判決容易被政治光譜兩端分別解讀為‘政治迫害’或‘正義清算’。法官因此面臨著巨大的自身安全風險，心理狀態也承受著極大壓力。」

趙政原還提到，南韓高度發達的媒體和互聯網輿論環境，也使得案件常被置於公眾審視。輿論帶來的巨大壓力，同樣會給司法人員帶來心理衝擊。

在南韓，涉及前總統或現任高層政治人物的案件審理，往往伴隨著激烈的社會辯論。法官不僅需要處理複雜的法律條文，還要面對來自不同政治陣營的施壓和公眾情緒的衝擊。

以近期事件為例，2025年1月，首爾西岸地方法院批準了對前總統尹錫悅的拘留令。隨後，大批尹錫悅支持者在淩晨闖入法院大樓，砸碎門窗玻璃，甚至有人手持鋼管質問「法官在哪裡」。這種直接針對司法機關的暴力衝擊，凸顯了南韓法官在敏感案件中面臨的人身安全威脅。

新加坡《海峽時報》在報導申宗旿死亡事件時，將此事與南韓近期動盪的政局聯繫起來。報導提及，在尹錫悅因內亂頭目罪被一審判處無期徒刑、因妨害逮捕等罪名被二審判處7年有期徒刑的背景下，審理相關案件的法官承受著非比尋常的壓力。

此外，南韓制度層面的變化也加劇了法官的職業風險。據德國憲法博客（Verfassungsblog）2026年4月的文章分析，南韓近期生效的「法律歪曲罪」規定，法官或檢察官若被認定「故意錯誤適用法律以偏袒或損害他人」，最高可面臨10年監禁。該法案生效當天，就有針對大法院大法官的刑事指控被提出。

文章指出，這一罪名的設立在南韓司法界引發了「寒蟬效應」。由於「合理」與「歪曲」的法律界限模糊，法官在作出判決時，可能會擔心自己的法律解釋被政治對手定性為刑事犯罪。一名南韓法官在接受採訪時形容，目前的南韓司法界就像「被肇事逃逸的車輛撞擊後陷入昏迷」。

申宗旿在金建希案中作出判決時，正處於這種高度緊張的政治和法律環境中。他既要面對特檢組要求重判的壓力，又要應對被告方上訴以及潛在的政治反撲。

目前，關於申宗旿死因的調查仍在進行中。無論最終的調查報告如何定性，這一事件無疑已成為觀察南韓司法獨立現狀的重要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