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困率超40%的破敗城市，走出兩位「中東王子」，行騙全球數千萬美元

來源：環球人物

·祖拜爾·阿爾·祖拜爾（左）和穆紮米爾·阿爾·祖拜爾（右）。（美國俄亥俄州克里夫蘭WKYC電視台）

他們系統性地給自己鍍金。

作者：徐力婧

2023年8月8日清晨6點，聯邦調查局（FBI）特警穿著全副戰術裝備，用發亮彈炸開了美國俄亥俄州東克里夫蘭市一座湖濱豪宅的大門。

這棟房子價值160萬美元（1美元約合6.8元人民幣），警方在裡面搜出了39只名表、一輛平治汽車和一輛電單車、83支槍——槍械居里還有一支鍍金的AK-47衝鋒槍。

住在這房子裡的是兩個從東克里夫蘭貧民區走出來的兄弟：41歲的祖拜爾·阿爾·祖拜爾和30歲的穆紮米爾·阿爾·祖拜爾。

從2020年起，他們把自己包裝成中東王室成員，在全球範圍內騙取投資者2100多萬美元，還買通市政府官員，給他們的「融資」項目一路開綠燈。

據美國司法部文件披露，哥哥阿爾聲稱自己的妻子是一位阿聯酋公主，弟弟穆紮米爾則自稱是經驗豐富的對衝基金經理。

但檢方指出，穆紮米爾既沒有在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註冊，也沒有任何金融從業資格。他關於基金的知識全部來自YouTube影片和美劇《億萬》。

·荷李活演員戴米恩·路斯在美劇《億萬》中飾演對衝基金投資人波比·艾克斯羅德。（豆瓣電影）

《億萬》以對衝基金投資人史提芬·高漢為原型，講述了出身普通的他靠內幕交易和淩厲手段攪動華爾街的故事。從談判專業術語到生活做派，穆紮米爾一絲不苟地模仿著劇中男主角。

事實上，高漢旗下的SAC資本公司早在2013年就因內幕交易案與美國司法部達成認罪協議，同意支付總額18億美元的罰金和沒收款。等待祖拜爾兄弟的，也不只是罰款，還有漫長的牢獄生涯。

市長背書的投資騙局

2021年，一個來自亞洲的女商人步入了他們的圈套。女商人從事加密貨幣挖礦，正急於在海外尋找新項目，兄弟倆嗅到了機會。

7月，阿爾領著女商人來到東克里夫蘭一座廢棄的工業園區——內拉公園。這座1913年由通用電氣建成、佔地70英畝（約合28萬平方米）的園區，自2022年被通用電氣出售後一直空置。

·內拉公園園區。（《克里夫蘭老實人報》）

阿爾告訴女商人，自己是內拉公園的業主，能通過政府資源獲得廉價電力，用於加密貨幣挖礦。

6天后，一場由兄弟倆精心策劃的簽約儀式在東克里夫蘭市政廳舉行。東克里夫蘭市長布蘭登·金、法律總監威拉·海蒙斯、市長幕僚長米高·斯梅德利等一眾官員悉數到場。這樣的陣仗讓女商人對投資合作深信不疑，當場簽下合約。

·2021年，東克里夫蘭市市長布蘭登·金在一所小學發表講話。（《克里夫蘭老實人報》）

根據合作協議，女商人要先支付100萬美元首付款，等項目啟動後再付清賸餘的200萬美元。可首付款一到賬，阿爾就催促女商人把剩下的200萬美元也在一個月內付清。

阿爾聲稱，自己的「家族」願意追加3300萬美元投資，但女商人要提前把礦機運到東克里夫蘭。「把礦機拿給市長和州長看，證明我們的能力，這樣我才能讓3300萬到位。」就這樣，一批又一批礦機漂洋過海抵達俄亥俄州。

設備剛落地，祖拜爾兄弟便露出了真面目，把1067台礦機轉手出賣，套現620萬美元。當女商人追問設備去向時，阿爾給了80萬美元打發她，此後便徹底斷了音訊。

女商人之所以上當，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祖拜爾兄弟精心維持的「精英」形象。在旁人眼裡，他們坐著私人飛機穿梭於邁阿密、倫敦、馬德里等城市，手腕上戴著勞力士和百達翡麗腕表，車居里停著勞斯賴斯。

然而，他們的出身一開始就與這些浮華生活並不沾邊。

「中東王子」

阿爾和穆紮米爾在東克里夫蘭市長大，是同母異父的兄弟。哥哥出生於1982年，弟弟出生於1993年。此後，母親帶著兄弟二人一直與穆紮米爾的生父生活在一起。

穆紮米爾的生父是當地社區娛樂中心的協調員，人緣不錯，但收入不多。鄰居後來回憶，「他們基本是窮過來的」。

千禧年左右，阿爾離開東克里夫蘭去了芝加哥。他先是開出租車餬口，攢下錢後開了一家咖啡館。但生意不到一年就黃了，還欠下近3萬美元的房租和電費。2008年，找不到出路的阿爾，離開美國去了阿聯酋。

接盤咖啡館的買家後來回憶說，阿爾這個人聰明、有魅力，「他是個想幹大事的人，只是腦袋總飄在雲彩里」。

誰也沒想到，來到阿聯酋的阿爾真的幹成了一番事業。在杜拜，阿爾入職一家投資金融公司，從基層一路做到CEO。他替老闆打理休閑、酒店和地產領域的多項投資，還參與引進了兩家連鎖餐飲品牌。

十幾年的杜拜工作生涯，讓阿爾見識了真正的富有，也學會了如何在有錢人的圈子裡說話、穿衣、打交道。網上至今還能找到他2013年代表公司接受採訪的影片。然而，2020年，或許是受疫情影響，阿爾的事業突然中斷，他選擇回到美國。

回到東克里夫蘭後，阿爾找到弟弟穆紮米爾，兩人合夥註冊了一家名為「杜拜橋投資」的公司。這家公司名義上是「不受行業限制的杜拜投資平台」，但實際上是祖拜爾兄弟的斂財工具。

阿爾先對一名在杜拜交往過的前女友下手。他聲稱自己在操作一個非洲尼日利亞油田的投資項目，年底就能翻倍。女方信以為真，前後彙來約86萬美元。可阿爾拿到錢後，卻稱油田項目根本不存在，只有幾個不賺錢的爛項目。女方反復追問，他索性置之不理。

騙完熟人，兄弟倆又盯上政府的疫情救助款。2020年，美國推出面向小企業的緊急貸款。兄弟二人編造了餐館生意，成功申請到約2.7萬美元的貸款。

阿爾心裡清楚，想複製當年在杜拜的「高端生活」，這點錢遠遠不夠，他們還需要一張能唬住所有人的名片。2021年，兄弟二人決定將姓氏改為「祖拜爾」，搞擦邊。這個姓氏大有來頭：阿曼有一家名為「祖拜爾」的大型企業集團，旗下有60多家公司，是中東地區最有實力的商業巨頭之一。

·祖拜爾兄弟聲稱自己乘坐私人飛機飛往世界各地購物。（《紐約郵報》）

有了新姓氏，他們開始系統性地給自己鍍金。據美國司法部文件披露，阿爾對外聲稱自己在杜拜娶了一位阿聯酋公主，與各國政要、皇室關係密切，還在所有信件的落款處加上「閣下」；弟弟則自稱「資深對衝基金經理」，在華爾街摸爬滾打多年。

但光有排場還不夠，他們需要一個真正能打通政商圈子的內應。祖拜爾兄弟瞄準了東克里夫蘭市長幕僚長斯梅德利。靠著父親在當地社區的老交情，他們搭上了這位市長身邊的關鍵人物。

為了拉攏斯梅德利，祖拜爾兄弟出手闊綽。不僅承諾一年12萬美元的酬勞，還時不時請斯梅德利在頂級餐廳吃晚餐，包下全年橄欖球比賽豪華包廂門票，送上日本頂級和牛、成盒的高檔雪茄。據檢方統計，祖拜爾兄弟對斯梅德利的賄賂總額約為9.5萬美元。

作為回報，斯梅德利授予祖拜爾兄弟東克里夫蘭市「國際經濟顧問」的頭銜，甚至給他們發了多枚警徽。他還主動幫兄弟倆對接俄亥俄州級經濟發展機構Jobs Ohio，試圖爭取更多政府資金支持。

「鏽帶」

2022年初，祖拜爾兄弟的騙局進入最瘋狂的階段。憑藉偽造的銀行流水和財務報表，他們租下東克里夫蘭湖邊一座價值160萬美元的豪宅。這棟房子坐落在私人封閉社區里，既是兄弟倆炫耀財富的道具，也成了他們擴大犯罪網絡的據點。

2023年，阿爾與當地毒販基爾文·貝德爾搭上了線。6月，貝德爾因販毒、洗錢被警方列為「逃亡要犯」，阿爾安排他住進湖邊豪宅躲避追捕。然而，正是因為這名毒販，兄弟倆的騙局最終曝光。

2023年8月的一個清晨，FBI特警穿著全套戰術裝備，端著長槍突襲了這座豪宅。鄰居們聽到三聲巨響，看到刺眼的發亮——特工用發亮彈破門而入。

大門炸開後，眼前的景象令人瞠目：豪宅的槍械居里藏著83支槍，包括突擊步槍、霰彈槍，還有一把鍍金的AK-47；抽屜里擺滿39只「名表」，但大部分都是仿品；車居里停著一輛平治S580和一輛印度偵察兵電單車。

隨著警方的進一步調查，祖拜爾兄弟三年多的騙局，就此崩塌。

2024年2月，聯邦大陪審團正式起訴祖拜爾兄弟，罪名包括電信欺詐、洗錢、盜竊政府資金和窩藏逃犯。兩人拒不認罪，支付2萬美元保釋金獲釋。

一年後，檢方追加起訴，將斯梅德利也列為被告，罪名涉及受賄、共謀欺詐等。該案最終於今年1月開庭，庭審持續近兩週，陪審團最終裁定三人多項罪名成立。

·當地時間1月28日，阿爾（左）和穆紮米爾（右）被裁定有罪後當庭收押。（美國俄亥俄州馬霍寧縣警長辦公室官方網站）

當地時間5月5日，審理此案的法官紐真達宣佈判決：阿爾被判24年監禁，穆紮米爾被判23年，勒令兩人賠償2120萬美元；斯梅德利被判8年零1個月。在庭審的最後，紐真達以一句話為騙局畫上句號：「你們偷了太多的錢，欺騙了太多的人，讓東克里夫蘭蒙羞。」

法庭之外的東克里夫蘭，是一座被經濟下行陰影籠罩了太久的城市。

俄亥俄州參議員堅尼·尤科曾這樣描述東克里夫蘭：「環顧四周，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裏發生了什麼？看上去像被炸彈炸過一樣。」曾居住在東克里夫蘭的馬爾·哥連斯則在一段影片中拍下城市景象：「一個又一個街區，全是廢棄的房屋和建築，垃圾堆得老高」，他在旁白里說：「對我來說，最難過的不是房子空了，而是孩子們放學後還要在這裏玩，他們看到的只有廢墟、垃圾和失去生機的一切。」

·東克里夫蘭市露台路遍佈大型積水坑窪，一直未修繕。馬路對面右側，是早已廢棄的休倫廣場公寓樓。（《克里夫蘭老實人報》）

一名生活在俄亥俄州的中國博主告訴環球人物記者：「東克里夫蘭是一座典型的美國‘鏽帶’城市。‘鏽帶’指的是美國五大湖周圍曾憑製造業崛起、後又因工廠外遷而衰落的傳統工業區，因留下許多鐵鏽色廢棄廠房而得名。東克里夫蘭深陷財政緊急狀態長達三十多年，貧困率超過40%，家庭年收入中位數僅2.1萬美元，是俄亥俄州最窮的城市之一，犯罪率也很高。」

對於祖拜爾兄弟的騙局，深知東克里夫蘭痼疾的前市議員厄內斯特·史密夫說：「這就是走投無路時會發生的事——人們更容易受騙。」

監製：張   培

編審：孫夏力

編輯：劉   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