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歲政壇「元老」:日本又走到危險路口
來源:環球人物
·古賀誠。(日本《朝日新聞》)「真正強大的國家,究竟是什麼?」
作者:劉 瀟
5月,日本東京廣播電視台《報導特集》播出了一段採訪。鏡頭前,一位85歲的老人坐得很直。他談到日本憲法第九條,談到戰爭,談到日本正在發生的危險轉向。
他是古賀誠,曾任日本自民黨幹事長、運輸大臣,在日本保守政治圈內,是一個有份量的名字。
節目中,古賀誠說自己越來越感到一種恐懼:戰爭正在逼近。而當下,日本政府正在加速推動安全政策轉向——4月21日,日本內閣通過決議,原則上將允許殺傷性武器對外出口。同一時間,修憲討論持續升溫,所謂日本與澳州的關鍵礦產合作,也在「經濟安全」的名義下推進。
面對這一切,古賀誠沒有替日本執政黨辯護。他反復強調,日本必須遵守日本憲法第九條。日本現行憲法於1947年施行,其第九條規定日本「永遠放棄以國權發動的戰爭、武力威脅或武力行使作為解決國際爭端的手段」,「不保持陸海空軍及其他戰爭力量,不承認國家的交戰權」,因此也被稱為「和平憲法」。
古賀誠在節目中提出一個問題:「真正強大的國家,究竟是什麼?是備足武力、在衝突中不輸,還是被世界信任、被國民認可?」
在日本政壇工作30多年的古賀誠,熟悉權力運轉,也知道保守政治如何包裝「安全」。正因如此,他的發聲在當下的日本政壇顯得尤為尖銳。
古賀誠為什麼在晚年說出這些話?他的警告,又戳中了日本政客的哪根神經?
自民黨「元老」的警告
採訪中,古賀誠沒有繞彎。
他說,今天再向某些日本政客談起日本憲法第九條,常常會被對方當作「又來了」。有些人覺得那是理想論,是夢話;有人甚至不回應,只是冷笑。
這讓古賀誠感到「空虛」。他坦言自己年紀大了,剩下的時間不多,力量也有限,但關於日本憲法第九條,他仍會繼續說下去。「不是為了懷舊,也不是為了顯示道德姿態」,而是因為他看到了危險。
這份危險感,植根於日本現實政治的悄然變化。
日本憲法第九條是戰後日本國家定位的核心——放棄以國權發動戰爭,放棄以武力威脅或武力行使解決國際爭端。長期以來,它被視為日本戰後和平主義的制度基石。
圍繞這一條款,日本政壇爭論了幾十年。支持修憲的一方認為,日本面對更複雜的安全環境,必須擁有更完整的防衛能力;反對的一方則擔心,一旦日本憲法第九條被改寫,戰後形成的和平約束將被逐步瓦解。古賀誠站在後者這一邊。
但古賀誠的身份有其特殊之處:他不是在野黨人士,也不是街頭運動者。他來自自民黨內部,曾站在權力中心,負責過黨內組織和選舉事務。他熟悉自民黨的語言體系——安全、現實、威懾、國際環境、國家責任。這些詞聽上去冷靜,寫進政策文件也足夠嚴謹。而古賀誠擔心的,恰恰是這種冷靜。
在節目中,他批評一些年輕政治人物把戰爭與和平問題過度理性化、技術化,彷彿戰爭只是紙面推演,和平只是政策選項。他認為,政治家必須回頭看歷史,必須知道「和平憲法」走到今天經歷了什麼。
·2026年5月,古賀誠接受《報導特集》採訪。(日本東京廣播電視台影片截圖)他的擔憂並非憑空而來。2026年春,日本圍繞武器出口和安全保障政策的討論持續推進。高市政府在武器出口問題上釋放明確信號,強調日本已進入「要好好守護國家」的時代。隨後,日本政府決定原則上允許出口具有殺傷能力的武器,被日本主流媒體視為安全保障政策的一次重大轉向。
與此同時,澳州總理艾巴尼斯與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坎培拉會面,發佈關鍵礦產合作聯合聲明。根據澳州總理官網的信息,澳方將通過關鍵礦產基金和出口金融機構,為日本參與的關鍵礦產項目提供最高13億澳元支持,礦種涵蓋镓、鎳、石墨、稀土和螢石等。路透社報導稱,日澳正在加強關鍵礦產供應鏈聯繫,以減少對單一來源的依賴,「服務於更廣泛的經濟安全目標」。
礦產、供應鏈、武器出口、修憲討論——這些議題看似分散,背後卻指向同一個趨勢:日本正在用「安全」重新組織國家政策。
古賀誠沒有否認日本需要防衛能力,他也並非不清楚地區局勢的複雜。但他不接受將戰爭風險包裝成「現實主義」的必然結果,更不接受把日本憲法第九條輕描淡寫地說成過時的條文。在他眼中,這是戰後日本重新贏得世界信任的起點。
「戰爭遺族」
1940年8月5日,古賀誠出生於福岡縣山門郡瀨高町,即今天的三山市。那一年,日本已深陷自己發動的侵略戰爭。次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整個日本社會正被戰爭動員裹挾。
1944年,古賀誠的父親收到「赤紙」徵召令,被送上戰場,後來死在菲律賓萊特島。戰爭結束後,母親靠做小買賣,把古賀誠撫養長大。
多年後,古賀誠在接受《東京新聞》旗下廣島和平媒體中心採訪時說,父親臨終前或許已不「遺憾」,而是想問一句「為什麼」。對古賀誠而言,戰爭不是歷史教科書里的章節,而是一個家庭突然失去父親、一個孩子在戰後貧苦中長大的具體記憶。
1965年,古賀誠從日本大學商學部畢業,隨後擔任時任參議員鬼丸勝之的秘書,由此踏入政壇。1980年,他首次當選日本眾議院議員,此後長期代表福岡選區在國會活動。20世紀90年代,他出任運輸大臣。
·1996年,在日本政壇任職的古賀誠。(日本時事通訊社)2000年,他擔任自民黨幹事長——這是自民黨內負責黨務、選舉和國會協調的關鍵職位,常被視為權力中樞之一。多年的政治曆練,讓他深諳派閥運作、選舉策略和利益協調,也開始熟悉那些不寫在檯面上的政治規則。
他的另一重身份,與戰爭記憶緊密相連。2002年至2012年,古賀誠擔任日本遺族會會長。這個組織代表戰歿者家屬,在戰後日本政治中位置特殊。它與自民黨關係密切,長期影響靖國神社、慰靈和戰爭記憶等議題。
古賀誠在2019年受訪時提到,遺族會會員數比10年前減少約30萬戶,剩下約57萬戶。他認為,戰歿者的妻子一代逐漸離世,記憶從子女傳到孫輩、曾孫輩,如何傳承下去,已經變成一個現實問題。
·擔任日本遺族會會長時的古賀誠(中)(古賀誠個人官網)古賀誠曾說,自己的格言是「沿著一條線堅持到底」。對於他來說,父親死於戰爭,自己長期面對遺族群體,又在自民黨權力中心工作——這些經歷讓「堅持到底」有了更具體的內容:不是固守一時的政治口號,而是堅持不讓日本輕易忘記戰爭的代價。這也正是他晚年反復談論日本應堅守憲法第九條的原因。
然而,在自民黨內部,古賀誠所堅持的路線並非沒有爭議。東南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趙政原對環球人物記者分析指出,自民黨雖為保守政黨,內部長期存在多個理念和政見不同的派系。古賀誠所代表的「宏池會」向來以溫和保守傳統著稱,主張「重經濟、輕軍備」,並嚴守和平憲法。這一路線與高市早苗推行的強硬保安政策,存在根本性分歧。
在日本右翼的政治敘事里,「正常國家」長期是一個核心詞。它意味著日本要擺脫戰後限制,擁有更充分的軍事能力,在國際安全事務中扮演更強角色——在右翼看來,這是國家成熟的表現。
但趙政原分析認為,古賀誠所理解的國家力量,應建立在國際信任而非武力擴張之上;戰歿者遺屬的身份,也使他把守護日本憲法第九條視為政治底線,反對任何可能將日本推向戰爭邊緣的修憲行為。
從武器出口到修憲
「有限修正」如何掏空戰爭約束?
古賀誠所談的憲法第九條,並非脫離現實的個人感慨。就在這段採訪播出前後,日本政府在安全政策上接連採取幾個動作:放寬武器出口限制,準備修改保安相關文件,繼續提高防衛費,同時推動修憲討論。
今年1月5日,日本共同社報導稱,高市早苗計劃在2026年放寬防衛裝備品出口規定,其中包括殺傷性武器;同時還計劃修改3份安全保障相關文件,並進一步增加防衛費。共同社將這一安排與安倍政權允許行使集體自衛權、岸田政權決定擁有「反擊能力」並列,認為它可能成為日本保安政策的又一個轉折點。報導還指出,這些方針帶有明顯的保守色彩,也可能在東亞地區引發緊張。
這條報導的重要之處在於,它把幾個看似分散的政策放到了一起:武器出口、防衛費、保安文件和對外軍事角色。它們不是孤立存在的技術調整,而是共同指向日本保安路線的進一步改變。
4月21日,日本政府通過內閣決議,修改「防衛裝備轉移三原則」及其運用指南。新華社報導梳理稱,新規主要包括三項內容:取消將武器出口限定在救援、運輸、警戒、監視、掃雷等5類非戰鬥用途範圍內的限制;原則上允許包括殺傷性武器在內的成品武器出口;在特定情況下允許向處於衝突中的國家出口武器。
這意味著,日本戰後長期維持的武器出口約束被進一步鬆動。過去,日本雖然已有多次放寬,但仍試圖保留「限制性出口」的外觀。現在,爭議的重點已經變成:日本能否出口殺傷性成品武器,以及這些武器是否可能流向衝突環境。
共同社分析稱,日本急於擴大武器出口的背景之一,是希望強化國內防衛產業基礎,確保「有事」之際繼續戰鬥的能力。這個表述說明,日本武器出口並不只是經濟產業政策,也不只是所謂國際合作,更是直接服務於日本自身的持續作戰能力建設。
與此同時,修憲議程也在推進。
日本《每日新聞》社論稱,高市早苗正以強硬措辭推動國會討論修憲,試圖推進將自衛隊明確寫入日本憲法第九條的方案。《每日新聞》批評,掌權者越來越顯現出輕視國家最高法、忽視公民聲音的傾向。社論還提到,高市早苗今年1月依據規定天皇國事行為的憲法第七條解散眾議院,此舉被批評為解散權濫用;其試圖壓縮預算審議時間的做法,也被認為削弱了國會對政府財政的監督職能。
也就是說,圍繞日本憲法第九條的爭議並不只是「要不要承認自衛隊」的問題。它還涉及政府如何使用權力,國會能否充分審議,財政監督是否被削弱,公民意見是否被認真對待。
《人民日報》也在相關報導中指出,當前日本修憲派主要聚焦兩項議題:一是增設緊急事態相關條款,二是將自衛隊明文寫入憲法。報導評論稱,一旦緊急事態條款被寫入憲法,諸如「選舉困難事態」等模糊表述可能被濫用,成為規避國會監督、擴張行政權力的藉口;而將自衛隊明確寫入憲法,則可能改變日本戰後「專守防衛」的約束。
綜合來看,從1月共同社披露政策方向,到4月21日內閣決議放寬武器出口,再到5月修憲討論升溫,日本安全政策的變化已經形成清晰鏈條:武器出口鬆動,為防衛產業擴張打開空間;防衛產業擴張,又服務於「有事」狀態下的持續戰鬥能力;修憲議程則試圖在憲法層面重新界定自衛隊和政府權力。古賀誠所說的「戰爭正在逼近」,放在這一連串政策變化中來看,變得更加具體而緊迫。
5月3日,日本憲法紀念日當天,東京有明防災公園舉行集會,日本民眾手持標語參加抗議。抗議民眾關注的並非單一政策改變,而是擔心日本政府以「安全環境變化」為理由,把武器出口、擴軍、修憲和行政擴權串成一條新的國家路線。這也說明,日本憲法第九條在日本社會內部仍然具有現實動員力。
·2026年5月3日 ,在日本東京有明防災公園,日本民眾手持標語參加集會。(新華社)趙政原補充說,不可否認的是,在當前自民黨內,古賀誠早已沒有行政實權。尤其是近年來派閥的正式解散,從組織結構上進一步削弱了這類資深「長老」的影響力。但作為溫和派的「精神領袖」,古賀誠仍保留著一定話語權。他的警告,反映了自民黨內傳統保守勢力對當前激進路線的擔憂,因而仍能凝聚黨內鴿派力量,並在修憲和擴軍等議題上對現任內閣構成一定製衡。
古賀誠的警告之所以仍有份量,也在於他的發聲來自自民黨內部。他的從政經歷讓他熟悉保守政治內部如何形成共識,他也同樣更清楚,許多重大轉向並不會以劇烈形式出現,而是以一次次「有限調整」的方式累積完成。
古賀誠真正擔心的是,日本會在一連串看似合理的政策調整中,逐步改變戰後國家路線。每一步都可以被解釋為「現實需要」,每一次突破都可以被說成「有限修正」,但累積到最後,日本憲法第九條所代表的戰爭約束可能被掏空。這也是他晚年仍不斷髮聲的原因。
高市政府的政策敘事中,「強大」更多體現為防衛費增加、武器出口擴大、防衛產業強化、保安文件調整和修憲議程推進。古賀誠提出的另一套標準則不同:一個國家的強大,也包括遵守和平憲法、贏得國際信任、避免讓國民再次承擔戰爭風險。
他擔憂的問題,不是日本要不要安全,而是日本準備用什麼方式獲得安全,又願意為這種「強大」付出什麼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