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當著幾萬人的面，偷東西。」

來源：中國新聞週刊

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國際足協首次引入了VAR（影片助理球證）技術。

那時，阿根廷傳奇球星馬勒當拿還活著。

媒體找到了他並詢問：如果1986年世界盃，阿根廷對英格蘭的比賽中存在VAR技術，你會怎麼樣？

馬勒當拿笑著說：「我大概率會被逮捕，因為你不能當著8萬人的面偷東西。」

就在美加墨世界盃前，國際足協主席恩芬天奴公開表示：世界盃對技術的擁抱最終能夠結束關於球證判罰的爭議。

很明顯，對技術的擁抱，全世界確實看到了；但關於球證的爭議，好像更多了。

球迷們好像並不買賬，全球球迷在社交媒體上大肆抱怨，球證和他們的「科學助手」們，正在成為決定比賽走向的主角。

高科技，正在毀了世界盃？‌‌

都是「正確」的

對於很多球迷來說，足球原始的快樂來自一套配合以及最終入球那瞬間的情緒爆發，當看到皮球進入網窩，你和身邊的人同時跳起，尖叫、擁抱，不需要任何人允許。

但現在不同了，每一個入球後，球迷和球員的第一反應都不是慶祝，而是想找球證，看他是指向中圈，還是摸著耳機。

這一切都是因為VAR出現了。

如今的足球比賽中，影片助理球證員坐在中央控制室的監視器前，通過實時重播比賽錄像，向場上球證指出潛在的錯誤。

如果影片助理球證認為出現了誤判，他們會通過球證佩戴的耳機告知球證。如果球證同意，他們會暫停比賽，用手比畫出矩形電視屏幕的形狀來示意需要重播，然後在場邊監視器上觀看錄像，最終確認或推翻原判。

2018年世界盃64場比賽中首次引入了VAR技術，那屆世界盃出現了20次VAR介入；2022年卡塔爾世界盃同樣場次的比賽VAR介入次數不到30次，但到了美加墨世界盃，這些數字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因為美加墨世界盃有104 場比賽。

今年的美加墨世界盃，技術再次升級了，AI + VAR + Connected Ball + 雲計算。

一套組合拳下來，角球、自由球開出前的犯規可以追溯，第二張黃牌可以複審，越位觸發警報閾值從50釐米收緊到毫米級別。

伊朗、克羅地亞、埃及等國，實打實是因這些高科技，結束了自己的世界盃之旅。

他們有充足的理由憤怒和失望，但改變不了什麼結果。

國際足協很快出具了相關比賽的球證分析報告，報告稱上述所有比賽的所有判罰都是正確的。

這讓這項技術徹底形成了一個完美閉環，科技來糾正人的錯誤，人則通過出具報告最終證明科技是對的。

簡直完美。

「清晰且明顯的錯誤」

通過「證明」和「解釋」，國際足協當然可以認定自己的判罰是完全正確的，但這並不影響球迷和球員的觀點。

球迷和球員的質疑，也並非沒有道理。

比如，本屆世界盃引入了全新的足球內置芯片技術，搭配16台光學追蹤攝像頭，能夠在0.2秒內完成越位位置判定，判罰準確率據稱達到98.7%。

但這在0.2秒內完成的判定，依賴的是精準選幀，如果VAR選用的幀比實際觸球時刻晚了零點幾秒，進攻一方的球員很有可能在這極短的時間內發生位移，那麼原本不越位的身體部位，就可能被判為越位。

通過定幀，技術當然可以簡單快速判斷「有沒有越位」，但沒人出面回答「該不該這樣判定越位」。

其實，國際足協給出VAR介入的核心標準是「清晰而明顯的錯誤」。

但「清晰」和「明顯」又是虛的，缺乏量化標準的定義。這就導致VAR技術在大面積使用後出現了一些荒誕的狀態。

越位可以測量、觸球可以芯片驗證、犯規可以逐幀重播，但這些技術何時介入，以及被誰介入的標準是模糊的。

為什麼這樣就介入了，那樣卻沒有介入？這些東西如果無法解釋清楚，球迷有理由質疑，為什麼自己主隊入球總是被介入後取消，而對手卻沒有。

毋庸置疑，雖然犧牲了比賽的流暢性與球證的自主權，但VAR還是提升了判罰的準確性，很多判罰通過VAR後確實沒有爭議。

但關鍵的是，高科技完全沒有消除爭議，只是將爭議從「人眼誤差」轉移到了「規則解釋邊界」。

最終解釋規則的，還是人。

人還是那個最大短板

事實證明，即便科技竭盡全力，人還是那個最大的短板。

如果說VAR可以順利解決那些「清晰而明顯的錯誤」，那些不清晰也不明顯的錯誤，依然可以改變比賽的走向。

比如一個更虛的詞——尺度。

通常人們對於一名合格球證的標準包括尺度一致，簡單來說就是無論執法嚴格還是寬鬆，對於球場上的雙方給予相同的對待。

但真正懂球的球迷會明白，這樣的說法並不準確。

即便是球證保持一致的尺度，也會讓比賽走向不同的結果。

比如A隊球風彪悍，習慣用高強度對抗來阻截足球運動，並以此完成轉換進攻，形成反擊；反觀B隊球風飄逸靈動，喜歡用細膩的腳下傳遞來控制球權，通過直傳球的方式撕破對手防線。

顯然，兩隊適配的球證執法尺度並不一致，如果球證選擇寬鬆的尺度執法比賽，那麼作風更頑強的A隊顯然更佔便宜，如果選擇更嚴格的執法，那麼結果或許會完全相反。

這才是球證工作真正藝術的地方，他需要隨時平衡雙方的風格以及習慣，熟悉場上的所有球員，對於可能發生的場景有預知、有準備，而不是簡單的統一尺度。

恩芬天奴的前任、因醜聞下台的國際足協主席白禮達曾經明確反對VAR引入世界盃，他曾經預言，更多的技術雖然會解決部分公平問題，但也會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目前來看，意想不到的麻煩已經來了。

從世界盃前打造官方二手球票交易平台抽成，到把「補水時間」變成廣告銷售點，再到比賽中多次VAR介入引發爭議，關於國際足協「掉錢眼裡」的觀點，甚囂塵上。

直至那個被「一通電話」取消的紅牌，國際足協徹底失去了本該擁有的公信力，無論再怎麼解釋，也沒人相信了。

這些，高科技都幫不上忙，而人心卻又看不見。

不禁又想起馬勒當拿生前所言：「你不能當著幾萬人的面，偷東西。」

記者：胡克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