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183次水刑、裸體拘押,「9·11」案主犯還沒判

來源:中國新聞週刊

「日複一日,月複一月,年複一年,聽證會就這樣一直開,卻什麼結果也沒有。」麗莎·哈賈爾如此形容自己前往關塔那摩旁聽「9·11」案件聽證會時的感受。

哈賈爾是美國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教授,長期研究法律、衝突,以及美國「反恐戰爭」中的拘押制度。多年來,她曾16次前往關塔那摩灣參加聽證會。

「2010年前後,‘9·11’聽證會的關注度挺高的,一次可能有四五十位記者。」哈賈爾回憶,「但其實聽證會大都是技術性的法律問題,後來連記者都很少去了,到了2018年前後,有時候現場就三四名記者。」

2001年9月11日,19名「基地」組織成員劫持4架民航客機。其中兩架撞向紐約世界貿易中心雙子塔,一架撞向五角大樓,另一架在乘客反抗後墜毀於賓夕法尼亞州尚克斯維爾附近。襲擊共造成2977人死亡。

但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25年過去,這場改變美國乃至世界政治格局的恐怖襲擊案,至今仍在預審階段徘徊。

當地時間2026年8月26日,美國空軍中校、關塔那摩軍事委員會法官米高·施拉馬宣佈,哈立德·謝赫·穆罕默德及另外3名被告的審判擬於2028年6月5日開始。

2001年9月11日,客機撞向美國紐約世界貿易中心。圖/IC2001年9月11日,客機撞向美國紐約世界貿易中心。圖/IC

「黑獄」酷刑

「我認為案件拖到現在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酷刑和保密,這兩者也是相互聯繫的。」哈賈爾告訴《中國新聞週刊》。

2003年3月1日,被美國政府指認為「9·11」事件主謀的哈立德·謝赫·穆罕默德在巴基史丹被捕。但他並沒有被直接押回美國接受審判,而是由中央情報局(CIA)控制,在俗稱「黑獄」的多個海外秘密拘押點輾轉數年。

「9·11」事件後,美國政府啟動了由CIA負責的秘密拘押和審訊項目,在包括阿富汗以及波蘭、羅馬尼亞等國家設立秘密拘押設施,用來審訊被認為掌握重要情報的「高價值被拘留者」。

2006年9月,時任美國總統小布殊在公開講話中首次正式承認CIA海外「黑獄」的存在,並宣佈將包括穆罕默德在內的14名「高價值被拘留者」轉移至關塔那摩。

2007年,紅十字國際委員會對14名從「黑獄」轉移出來的囚犯進行了秘密訪談,並將他們在拘押期間的待遇撰寫成報告。報告中記錄了穆罕默德遭受的多種酷刑,包括長時間剝奪睡眠、毆打、撞牆、裸體拘押等。他曾被連續數日甚至更長時間強迫保持站立,並被實施了183次水刑。

「‘9·11’事件發生二十多年後仍解決不了的核心原因就是CIA曾實施了殘酷且明顯違法的酷刑,由此獲取的供詞無法在任何法庭,無論是軍事法庭還是普通法庭,被用作指控被告的證據。」約翰·基里亞庫在昆西國家事務研究所網站的評論文章中寫道。

基里亞庫曾任CIA分析師和行動官員,也是最早公開證實CIA實施「水刑」計劃,並明確將其稱為「酷刑」的前CIA官員之一,美國政府曾以泄露機密信息等罪名對他進行過起訴。

哈立德·謝赫·穆罕默德(2003年資料照片)  圖/視覺中國哈立德·謝赫·穆罕默德(2003年資料照片)  圖/視覺中國

在「黑獄」拘押期間,穆罕默德曾向CIA作出大量關於襲擊策劃過程的描述。而辯方主張,這些供述是在酷刑下獲得的,不能作為合法證據使用。「所以美國政府在2007年前後選擇讓聯邦調查局(FBI)介入,」哈賈爾說,「FBI和CIA是兩個不同的機構,他們組建了FBI團隊,是想獲得在沒有酷刑情況下的所謂清白證據。」

2007年3月,穆罕默德在聽證會上公開承認策劃了「9·11」事件,稱自己與侄子1994年在菲律賓策劃了飛機撞擊美國地標的設想,隨後告訴了「基地」組織領導人本·拉登。

但案件並沒有隨著穆罕默德的供認而結束,因為辯方追問的問題不僅是某次訊問是否使用了酷刑,還包括此前的酷刑是否會影響之後獲得的供述。

「最好的證據當然是認罪,這是常識。」哈賈爾告訴《中國新聞週刊》,「他們遭受過酷刑是事實,酷刑是沒法撤銷的,不會因為他們被轉移到別的拘押地點、換了一批訊問人員就自動消失。」 

2026年8月28日,施拉馬法官在這一問題上作出了裁決。他認為,檢方沒有達到「優勢證據」標準,證明穆罕默德2007年向FBI作出的關鍵陳述是自願的,而CIA此前對穆罕默德實施的「嚴重脅迫和心理控制」酷刑與之後的訊問存在「無法中斷的延續」。同時,FBI人員也沒有明確告知穆罕默德有權保持沉默以及可以尋求律師幫助。

這就意味著,穆罕默德此前的供述將無法成為之後的庭審證據。

2026年9月10日,美國紐約世貿遺址附近亮起兩道「光芒致敬」燈柱,紀念「9·11」事件25週年。圖/視覺中國2026年9月10日,美國紐約世貿遺址附近亮起兩道「光芒致敬」燈柱,紀念「9·11」事件25週年。圖/視覺中國

特別軍事法庭

關塔那摩灣位於古巴東南部。1903年,美國與古巴簽署協議,美國租用關塔那摩灣部分土地和水域作為海軍基地。1934年的新條約再次確認了相關安排,租約沒有設置固定終止日期,除非雙方同意修改或廢止。

2001年11月,時任美國總統小布殊在「9·11」恐怖襲擊後簽署了《關於在反恐戰爭中拘留、對待和審判某些非美國公民的軍事命令》,授權設立軍事委員會,對被捕的外國恐怖嫌疑人進行審判。

2002年,美國政府在關塔那摩設立了拘押設施,最多的時候曾關押著約800名囚犯。2025年1月,美國將11名也門籍被拘押者轉移至阿曼後,關塔那摩監獄僅賸餘15人,其中就包括「9·11」案件的五名被告。

哈賈爾去過關塔那摩許多次,對這裏的印象則是「特殊的古怪」。「我當時非常感興趣,想去關塔那摩看看,但社會學家是不讓進的。」哈賈爾說。後來,她的律師朋友提醒她,可以試試以記者身份申請。

「這裏就像一個美國小鎮,有麥當勞,有游泳池,有電影院。」她告訴《中國新聞週刊》,「但同時,這裏又是一座監獄。」在關塔那摩,所有記者都沒有行動自由,必須接受嚴格的安全審查,路線由軍方安排,出行需要乘坐軍方車輛,並由軍方人員陪同。

「我們不得不像孩子一樣坐校車,集體出行。」哈賈爾說。這種「特殊的古怪」同樣延伸到軍事委員會的審判制度本身。

關塔那摩軍事委員會誕生於「反恐戰爭」的特殊背景,既不是常規意義上的軍事法庭,也與普通的聯邦刑事法院相去甚遠。本質上是一套特別的軍事司法機制,專門用來針對被指控犯有戰爭罪、恐怖主義等罪行的特定被告。

「軍事委員會是一個人為創設出來的法律體系。軍事委員會本來是用來審判軍人的,但這些人是平民。即便他們被指控為恐怖分子,他們也不是士兵。」哈賈爾說。

2006年6月,美國最高法院在「哈姆丹訴拿姆斯菲爾德案」中裁定,小布殊政府此前設立的軍事委員會缺乏國會授權,也不符合《統一軍事司法法典》以及《日內瓦公約》第三條的要求。

此後,美國國會通過《2006年軍事委員會法》,重新為軍事委員會提供法定依據,並對其審判權限、程序和證據規則作出規定。2009年,國會又通過新的軍事委員會法,對相關證據規則作出了修改,加強了被告的部分程序性權利。

但軍事委員會的法律地位得到確認,並不意味著關塔那摩的審判就此變得透明。在普通刑事法庭,旁聽者可以即時聽到庭審內容。但在關塔那摩,受害者家屬、記者等旁聽人員依舊只能隔著厚重的玻璃,通過延遲處理的音頻系統聽取庭審內容。一旦出現涉及機密的內容,安全人員會隨時切斷聲音。

此外,特殊的保密制度也依舊對被告的辯護形成限制。按照刑事訴訟中的基本原則,被告有權知道對自己不利的證據,並據此提出疑問。但在關塔那摩,一些證據可能涉及美國政府不願公開的情報來源、秘密拘押甚至酷刑歷史,政府可以以國家安全為由,對相關材料進行保密處理。

案件也只能一次次陷入漫長的等待。

「認罪協議」

2024年夏天,一切似乎迎來了轉機。

經過兩年多的談判,美國檢方與穆罕默德、瓦利德·本·阿塔什和穆斯塔法·艾哈邁德·豪薩維三名被告達成認罪協議。三人同意承認相關指控,作為交換,檢方同意不再尋求死刑,而是尋求終身監禁。

另一名被告阿馬爾·巴盧奇則拒絕加入協議。其律師阿卡·普拉丹曾表示,巴盧奇希望任何協議都能包括針對其長期遭受酷刑所造成傷害的醫療救治。至於第五名被告藍斯·本·希布,則因長期遭受拘押和酷刑後出現嚴重的心理健康問題,被認定不具備接受審判的能力。

對於已經等待20多年的受害者家屬而言,這意味著案件終於可能迎來一個結果。「我的第一反應是興奮,因為終於看到了結束的曙光……這終於要結束了。」伊麗莎白·米拿在接受採訪時這樣說道。

伊麗莎白的父親是一名紐約消防員,在「9·11」襲擊中遇難時,她只有6歲。她曾多次前往關塔那摩旁聽案件審判。在她看來,認罪協議不僅意味著案件可能走向終結,也意味著受害者家屬長期以來的一些疑問終於有望得到回答。

但協議達成僅兩天后,時任美國國防部長勞艾達馬田斯·奧史甸宣佈撤回協議,並收回此前授予關塔那摩軍事委員會監督員蘇珊·埃斯卡利爾的召集權。奧史甸在備忘錄中寫道:「鑒於該決定的重要性……做出這樣的決定應由我負責。」

儘管軍事法官認定這些認罪協議有效,並認為奧史甸無權撤銷已經達成的協議,但2025年7月,美國哥倫比亞特區巡迴上訴法院以2比1的意見裁定,奧史甸擁有撤回協議的法律權限。案件由此重新回到死刑指控的軌道。

「我真的感覺麻木了,這個決定是怎麼做出的?」聽到認罪協議終止後,伊麗莎白陷入深深的絕望。「受害者家屬大致有兩種。」哈賈爾在關塔那摩接觸過不少受害者家屬,據她觀察,一部分家屬像伊麗莎白一樣支持認罪協議。同時,也有另一部分家屬無比希望判處被告死刑。在他們看來,接受認罪協議意味著放棄在法庭上伸張正義的機會。「他們憤怒、沮喪,想為死去的親人討回公道,不明白為什麼這件事要拖這麼久。」

「如果我們希望確保這場鬧劇最終結束,那麼唯一能做的,就是達成一項認罪協議。這才是現實的做法。」哈賈爾說,「但顯然美國政府並沒有選擇這種更為務實的方式,因為他們有一套意識形態,必須表現得強硬,必須打擊、碾碎恐怖分子。」據她判斷,在美國當前的政治環境下,這樣的妥協並不容易。「特朗普政府不會接受認罪協議。」

遙遙無期

2026年8月26日,施拉馬法官宣佈,「9·11」案件的審判擬於2028年6月5日開始。施拉馬已是迄今為止審理這起案件的第五位法官。

他拒絕了檢方提出的2027年1月開庭的請求,認為案件還需要大約18個月時間解決大量審前問題,包括涉密材料、證據可采性以及其他程序爭議。此外,施拉馬也裁定,穆罕默德2007年向FBI作出的關鍵供述不得作為證據。

9月初,檢方決定不對這一裁決提出上訴,以避免進一步拖延2028年的審判安排。但即便如此,一系列問題仍待解決:2028年6月5日真的能夠如期開庭?如果開庭,沒有了穆罕默德的關鍵供述,檢方能否完成舉證?即使審判最終結束,判決又將經歷怎樣的複審和上訴?這一過程還需要多久?

答案似乎遙遙無期。關塔那摩監獄有一輛拖車,是受害者家屬在庭審間隙休息的地方。拖車牆上掛著一塊牌匾,上面刻著幾位在案件審理過程中去世的受害者家屬的名字。25年過去,許多等待真相和審判結果的人,已經永遠沒有機會,而身為主謀的穆罕默德也已經60多歲。「我覺得,他們更像是在拖延時間。這可能就是最有可能的結局:他們永遠無法真正開庭審判,只能等到這些嫌犯老死,直到所有人自然死亡。」哈賈爾說。

「美國政府永遠不可能設計出一個在任何懂法律的人看來都合法合規的案件,他們只能繼續拖延下去。但另一方面,他們絕不可能放棄處決這些人的目標。」哈賈爾說,「這就是真正的悖論。」

作者:殷晨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