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華:三星堆遺址展示利用和保護要結合起來|文化大家天府行

封面新聞記者 徐語楊

孫華孫華

「三星堆遺址目前還存在著一些考古工作未能解決的問題。」孫華開門見山。在他看來,三星堆國家考古遺址公園的建設正在有條不紊地推進,但要在未來向公眾交出滿意的答卷,還有一些基礎性問題必須先行釐清。

儘管考古工作者已初步勾勒出三星堆「一大三小」的城址格局,也大致摸清了水系脈絡,但仍有幾個關鍵謎題懸而未決,比如:大城的城門究竟在哪裡?城內的道路是如何走向的?

孫華介紹,目前三星堆遺址只確認了大城的水門和內城門,大城的城門位置還未能確定。在古代南方,道路路面難以保存,城門是破解道路網絡比較可靠的坐標。「通過城門往城里找道路,這是最直接的方法。現在城門沒找到,道路自然也不清楚。」

孫華在2025中華文化天府論壇孫華在2025中華文化天府論壇

這並非單純的學術問題,孫華考慮的是將來遺址公園萬千觀眾的體驗感:「如果我們自己都搞不明白古人是怎麼進城、出城的,將來怎麼向參觀者講解呢?」

除了道路、城門這些城市「大動脈」,功能區的問題也還沒有完全解決。三星堆的製石作坊、製玉作坊已有考古實證,但青銅時代最核心的製銅作坊,至今只有線索,尚未確認。

而三星堆人的墓葬問題,也已困擾學界多年,需要調查確認或合理解釋。孫華將這些稱為三星堆的「基礎工作」——它們就像大廈的地基,只有夯實了,保護、展示和利用才有牢固的學術根基。

俯瞰三星堆。圖據三星堆博物館俯瞰三星堆。圖據三星堆博物館

得益於現代科技,三星堆可移動文物的保護已擁有可靠的技術手段。但不可移動文物怎麼辦?什麼才是真正有效的保護方式?孫華的回答很明確:保護必須和展示利用結合起來。

對三星堆遺址的重要遺蹟是採用覆室露明展示還是地面標識展示,當前學界仍有不同的意見,但孫華的態度很清晰——他主張地面標識展示,這既是對遺址最小干預的保護,也具有更好的展示效果,觀眾也能夠獲得更完整的參觀體驗。

針對目前器物坑加蓋的保護建築,孫華認為應在今後逐步完善的過程中進行拆除。他解釋道,儘管在外面搭建一層「房子」,保障了當初的精細考古作業,考古完成後也能夠使得這些器物坑避免風吹日曬,但「房子」里的遺蹟時間長了也會脫水乾裂,或者會潮濕劣化,對遺蹟的保護並不一定有利。同時,這種措施會割裂或阻斷觀眾全面觀察器物坑群,以及器物坑與三星堆城壕、城牆及整個遺址的場景感受。

「觀眾站在保護建築外面看見的就是一座臨時建築,進了保護建築看見的只是覆罩在器物坑上的玻璃房子‘方艙’,連坑群也看不全,更不用說坑外的環境了。」孫華描述道,「參觀者根本感受不到器物坑中到底是怎樣的情況。」

三星堆遺址祭祀區。圖庫三星堆博物館三星堆遺址祭祀區。圖庫三星堆博物館

孫華心中的「最佳方案」是這樣的:對8個器物坑進行必要的保護加固,對坑穴進行回填,對坑位用不同顏色的填土進行標註,再對整個器物坑所在的廣場、城壕和城牆進行適當的標識。他真正期待的,是將整個140多米長的祭祀場所、護城河、城牆作為一個整體來處理,損壞的部分做適當修補,讓祭祀器物埋藏場所、城壕、城牆三者的關係清晰呈現,進而形成一個完整的遺址公園園區。

參觀廊道的建設同樣如此。他不讚成修木棧道,而是主張在原址上「覆一層土」,最大程度還原當年的地面和道路樣貌,現在的技術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觀眾可以直接行走在「原來的」地面和道路上,那種參與感和體驗感,是隔著玻璃和木質棧道無法替代的。「若滿眼都是木棧道,從天上看下去,奪人眼目的全是棧道,其他遺蹟現象反而被遮蔽,遺址格局就這麼被破壞了。」

在孫華看來,保護與展示不是割裂的,而是應該緊密結合的。「尤其是重要的宮殿區、祭祀區、城牆城壕,應該作為一個整體來呈現。」他說,「這樣才能讓觀眾真正理解這座古城的空間格局和功能佈局。」

俯瞰三星堆遺址玉石器作坊區域。圖據三星堆博物館俯瞰三星堆遺址玉石器作坊區域。圖據三星堆博物館

對於未來將要向遊客開放的三星堆遺址公園,孫華提出了既務實又富有創意的構想。

遺址上的土地原本大多是基本農田,孫華建議維持這些農田原狀,直接將農作物作為標識遺址功能區的「活標識」。

具體而言,就是在遺址核心區保持農田景觀,用不同作物來表示地下不同的功能區劃。「整體上用農作物做標誌,實行大農業種植,比如小麥、油菜都可以。」他描述道,「城壕里就可以種荷花或其他水生植物,灌上水。這樣,整個城市的系統就能一目瞭然。」

孫華甚至考慮了細節:三星堆的城牆保護得不錯,但城牆轉角大多已不在。在規劃遺址公園建設的時候,就需要在轉角處做好標誌,讓城市的整體輪廓得以顯現。他再次強調了遺址保護上的「還原度」,比如遺址內的道路,如果古代城市的原有道路被確認,參觀道路的建設就應該儘量與古代道路重疊,儘可能少增加或不增加影響古城格局的現代構築物。

至於那些新的旅遊服務設施,可以集中佈置到遺址的「非核心區域」。「在穿越城址的今馬牧河沿岸,那些歷史上已經受到破壞的區域,可以在那裡利用一部分現有民房改造為旅遊設施。」孫華闡述他的規劃思路,就是把旅遊服務功能都放在沒有地下文物埋藏的區域。而對於有文物分佈的核心區,保持農業狀態。不過,他特別強調要把原來一家一戶的小田埂去除,形成連片的大農田。「整片整片地種植,用小麥或油菜作為不同功能區的標誌,不能東一塊西一塊,否則也會破壞格局。」

孫華認為,如果真能實現這樣的綜合保護和展示利用,三星堆遺址或許將探索到一些全新的展示利用方式。孫華說,當它維持了過去的農業文化景觀,沒有進行大規模干擾,它就不會變成一個精緻的城市公園,而是一個真正的、活著的遺址公園。

三星堆青銅大面具。圖據三星堆博物館三星堆青銅大面具。圖據三星堆博物館

在孫華看來,這種模式不僅保護了遺址,也延續了土地原有的生命節奏。農作物春種秋收,四季輪迴,呼應著古蜀文明的生命循環。遊客行走在麥田或油菜花田間,腳下是沉睡的古蜀都城,眼前是生生不息的土地。

孫華提出的思考和建議,其實指向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在今天我們究竟要以什麼樣的姿態面對文化遺產?遺產保護和利用的平衡點又在哪裡?我們能否探索更具創新的遺產保護方式?在這片土地之下,三星堆已沉睡三千年;這片土地之上,關於如何保護與傳承的思考,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