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7萬字離職帖:「已讀」執念,壓倒「釘釘之父」

7萬字長文《置身釘內》發酵約一週天后,釘釘換帥。

6月11日,阿里巴巴宣佈釘釘管理層調整,陳航(花名:無招)卸任釘釘CEO,92年技術極客陳宇森接棒。此前一天,阿里巴巴合夥人委員會在公司內網發佈帖文,以嚴厲的措辭批評了釘釘團隊的管理方式,指出「這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並強調「人是最寶貴的財富」。

釘釘前產品經理「幽素」這則離職帖,成了引發釘釘換帥風暴的「蝴蝶」,其從里至外剖析了釘釘曾視為最高機密推出的AI項目「ONE」,由誕生走到團隊解散的全流程,解析之細緻,觀察之深刻,文筆之犀利可謂一篇詳盡的AI產品「病例報告」。

至於「病根」,直指陳航本人。

在幽素的視角里,2025年,陳航以創始人身份重返釘釘,「祖比斯」式的自上而下推進自己的理念,結果卻成了「試圖以自己的產品邏輯教育用戶」;忙碌嚴格,堅持「每日一包」快速反饋,卻導致團隊忽略「重要卻不著急」的任務,每日縫縫補補無視根本問題;肩負著振興釘釘的使命「想要的太多」,既要高淨值用戶,又想讓產品全民普及,導致產品陷入「不可能三角」,兩邊都未討喜。

《置身釘內》還描述了令打工人共情的場景:在ONE項目期間連續加班、兩次昏倒,以及競品公司樸實無華的「要數據」「挖角」。

對於這篇長文中所描述的許多細節,例如「太大太滿預售感太強」的發佈會,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也曾參與。曾在釘釘工作的員工告訴記者,文中很多描述確是「真情實感」。

這篇「討伐文」所暴露的問題,並非一家企業獨有。隨著AI迭代加速,很多企業往往陷入FOMO(害怕錯過)焦慮中。然而,有時候,越是追求「快」,反而越容易導致真正的「慢」。

資料圖/IC資料圖/IC

「已讀恐怖主義」,陳航是「祖比斯」的產品經理

在釘釘里,發信人能夠看到信息是否「已讀」,這是陳航創立釘釘時讓這款產品得以「立住」的法寶。這一設計站在發信人一側,替組織爭取了確定性,也讓釘釘此後成為員工考勤甚至學生上課的「打卡工具」。

但在新產品ONE里,這一設計邏輯卻遭遇了「水土不服」,這一點幽素在《置身釘內》里反復提及,她用了一個詞來形容——「已讀恐怖主義」。

新產品ONE的核心理念是給員工配備「AI秘書」,最重要的表現形式是以消息卡片形式和用戶互動。要命的是,當用戶在卡片里刷到聊天信息,會直接顯示「已讀」。

幽素直言,這是一場「大災難」,因為「用戶不再是觀察未讀消息列表,通過最後一條留言簡單判斷消息內容,再主動選擇一條進入,清除已讀狀態,而是直接開了AI秘書呈上來的盲盒」。

作為產品經理,她收到針對卡片形態最強烈的反饋落在「我怕客戶/老闆看到我已讀不回」。她認為,這一功能「剝奪了用戶的選擇權,責任和後果卻要用戶承擔。這委屈誰受得了」?

對此,釘釘內部討論過其他方案,但均被否決了,陳航認為這會損害發信人的利益,動搖釘釘的根本。

但在幽素看來,發信人也根本分不清自己發的消息,對面究竟是在釘釘原場域還是在ONE里「已讀」了自己的消息。這導致「我們千辛萬苦硬著頭皮做出來的已讀,不僅吃收信人的瓜落,發信人也不買它的賬」。

她分析了陳航堅持保留「已讀」功能的深層原因,「一個產品經理最難擺脫的,往往不是失敗,而是成功。因為失敗會留下傷口,而成功會留下手感。」

根據幽素的分析,陳航是「祖比斯」式的產品經理,猶如一個主廚將自己的審美帶到菜品里,這對於小眾產品來說可以成立。但另一方面,ONE還想要做大,成為平台級入口,這產生了矛盾,「老闆和少數產品設計者反復耳提面命,把自己的工作方式、審美、判斷,做成了所有人的預設處境。」

讓問題不過夜,「每日一包」遭炮轟

不可否認的是,釘釘是一家勤奮的公司。

幽素提到,一名後來去了字節的同事感慨道,字節的開發速度「沒有釘釘快」。她認為,釘釘的響應速度和開發配合程度罕見,值得自己最深的敬意和讚美。

對於這一點,貝殼財經記者也有體會。當記者使用釘釘錄音卡產品遇到技術問題時,其產品團隊幾乎能立即回覆,而且還是多人解答。即便在釘釘管理層變動的這幾日,記者在釘釘錄音卡產品服務群裡發現,當用戶提出問題時,產品團隊也在兩小時內給出回覆。

在複盤新產品ONE時,幽素稱不能把問題歸結為團隊不努力,「甚至恰恰相反,很多問題發生在一種過度努力之中。」

《置身釘內》公開了在陳航領導下,釘釘團隊一個鮮為人知的節奏「每日一包」——「老闆們上午在群裡提的要求,晚上必須能攻入彩虹包里驗收。今天改交互,今天出稿,今天調整規則,今天進包,今天指出問題,今天給方案。很多時候,連‘明天’都顯得奢侈。」

這套機制有益處,它讓團隊一直在動,讓問題不過夜,讓產品每天都有新東西。

ONE能在短時間內形成複雜的移動端框架,靠的正是這套勤行手藝。在幽素看來,釘釘非常「敏捷」。

不過,她也很快開現了這套機制的另一面——能在當天進包的,算進展;能截圖彙報的,算進展;能讓老闆晚上驗收的,算進展;但很多東西很難入賬,例如如何做個性化,以及長程狀態管理等問題,「它們不是不重要,只是不容易在當天顯影;不是沒人知道,只是不適合在晚上拿出來驗收。」

還有一類問題也在許多大公司中存在,即「對誰敏捷」。她提到,老闆的信息流成為最高優先級隊列,被老闆看見的問題,會迅速進入戰時處理,沒有被他看見的問題,即使用戶反復提、產品反復想,也容易留在「重要不緊急」。

就這樣,老闆不重視、當天難以見效的問題被無限期擱置,被標成「重要不緊急」,然後被隔天的緊急問題蓋過去。

幽素總結稱,如果一個團隊每天都在動,卻沒有更接近正確問題,那不叫敏捷,叫奔波。她提到,團隊三月份要求全員加班,週六日兩天都要來。

她特別描述了2026年4月2日的那個晚上,自己被通知晚上12點前不許下班,「看飛書那棟樓幾點熄燈」。幽素留到十點半,意識到自己只是為了待著而待著,「看街對面的競對幾點熄燈,彷彿看見對方的燈還亮著,就能反推出對方的意志還在燃燒;再推演到只要我們的燈也不滅,就能抵消戰略上的不確定性。」

對此,她感到一種強烈的無意義感,請假回家了。

「想要的太多」,一口氣發20多個新品

貝殼財經記者發現,《置身釘內》從產品經理的視角複盤了釘釘ONE作為一個想要向AI轉型的產品,「步子邁得太大」的全過程。其中,除了產品和團隊機制存在的問題外,也暴露了陳航「想要的太多」。

陳航2025年回歸釘釘後,在當年8月25日代號為「蕨」的發佈會上首次公開推出AI旗艦產品ONE。當年12月23日,陳航又發起了一個代號為「木蘭」的發佈會,一口氣推出超過20款AI新品。幽素評價釘釘發佈會「往往太大、太滿、預售感太強」。

貝殼財經記者在參加「木蘭」發佈會時發現,這場發佈會上提出的概念不少,一時之間難以抓到重點。彼時,媒體標題大多落在「釘釘一口氣發20多個新品」。

這似乎也是不少企業老闆的問題,想要的太多,從而陷入了「不可能三角」:廣大基數用戶、用戶高頻行為、用戶願意付費。對此,陳航的解法是通過不斷的努力,持續修正問題,以進行求解,但最終讓產品變成了一個「四不像」。

《置身釘內》最後總結道,釘釘沒有看錯終局。企業AI的核心,確實是組織上下文、工作流、權限、入口和執行閉環。釘釘手裡也確實有很多資產:IM、組織架構、審批、日程、會議、表格、低代碼、阿里雲、通義模型和大量企業客戶。只是問題在於太早用終局敘事組織中局戰鬥。

不過,釘釘所擁有的優勢同樣存在。

幽素在《置身釘內》中提到,自己來到釘釘的原因之一,是看重釘釘存在足夠多的數據基建和context(上下文),這是AI有效服務成立的先決條件。實際上,近期AI新星姚順雨在談及自己為何去騰訊發展時也表達了類似觀點:最重要的是context,最大的競爭力是有沒有原始輸入。

從這點來看,幽素擁有一名優秀AI產品經理的素質,這或許也是《置身釘內》能夠很快引起反響,並受到阿里高層重視,甚至引發釘釘管理層地震的原因。

在文章最後,她提到了一個概念「快就是慢,慢就是快」。她認為,公司當然要求快,窗口期短,模型迭代快,競品動作密。問題在於,快分層次。能快的地方要快——原型、驗證、反饋、低風險試錯。可有些地方一味求快,最後更慢。比如,用戶心智沒想清楚就發入口,權限成本沒算清就包裝Agent(智能體),業務場景沒打穿就堆發佈會。表面搶了時間,後面要用返工、解釋、客服、信任來還債。

這一點,值得很多患有FOMO,想要在AI時代轉型的企業思考。

新京報AI研究院 羅亦丹

編輯 王進雨

校對 楊許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