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和桀驁 孫楊的變與不變
孫楊在本次全運會個人單項的演出,是以連續的熱搜第一謝幕的。
200米自由泳決賽後,「孫楊搶跳」、「孫楊因犯規被取消成績」,交替佔據微博熱搜榜第一,有網民調侃,這麼多年了,孫楊還是「熱搜體質」。
當年的孫楊就是如此,無論是場內的成績,還是場外的爭議,有他就有熱點。

但和當年不同的是,如今的孫楊,不見了昔日的桀驁霸道,表現的謙和得體多了。這次全運會,他的「人設」,變成了一位為熱愛而堅守、與年青人同場拚搏的勵志「大叔」。
面對鏡頭,孫楊最喜歡聊的話題,是自己的年齡。「我遊了28年,遊的年頭比這些孩子(年輕選手)的年齡都大了」、「我的堅守是代表了我們這一代人」。
他在採訪中最常說的兩個詞,一是「累」,二是「享受」。
累是身體上的,是和年齡相關的。34歲的老將,這次報了200米、400米自由泳兩個單項,並參加4×100米接力,每天上午遊完預賽,晚上又遊決賽,恢復起來不如20歲的小夥子。
「累,好累,一天遊了三項,遊完得趕緊去放鬆。」第一天遊完走向混采區的孫楊,喘著氣對記者們說。
享受則是心理層面的。「享受比賽,享受每一槍,多遊一場是一場,」當孫楊以0.01秒擦邊遊進200自決賽時,他表示要珍惜每一場大賽機會,「能跟比我小二十歲的孩子同場競技,對我本身就是一種挑戰,同時也是一種對時間的跨越。」
「累」和「享受」疊加在一起,孫楊給人的感覺是,他這次參賽,重在參與和堅持,對成績近乎無慾無求,「只要能站上出發台就好」。

與這種「不爭」的人設相伴的,還有孫楊在混合採訪區面對記者時的謙和低調。
每次賽後走過混采區,他都樂意花時間停下來,面對記者們伸過來的鏡頭和馬克,滔滔不絕地留下新的感言與金句。
在混采區,孫楊輕鬆的與當地記者學說粵語:「你教教我」;看到身後經過的張雨霏,孫楊笑稱「說曹操曹操就到」,還摸著張雨霏的100蝶金牌,說要「沾沾喜氣」。
一次,面對混采區人擠人的狀況,孫楊甚至臨時維持起了秩序:「大家不用擠,沒事,我往前站一下,大家集中過來一點,照顧一下兩邊的記者好吧。」
「向我靠攏」,讓更多的人有機會看到他、聽到他,讓辛苦等候的記者們都能回去交差……孫楊在待人接物上的成熟,贏得了記者們的好感與稱道。
很多時候,孫楊不僅在享受比賽,也很享受在媒體前的瀟灑自若與輕鬆控場。
即便是200自決賽搶跳被取消成績後,孫楊在混采區依然笑容可掬:「沒關係,調整好心態吧,下個目標,把浙江隊集體項目遊好。」這樣的回答贏得了混采區記者們的鼓勵:「人總會失誤,沒關係,加油。」

像這樣面對媒體時的隨和感,是這些年隨著年齡增長,孫楊的明顯變化之一。
要知道,當年的孫楊可不是這樣的。年輕時的他,一直是兩個「不斷」:場內佳績不斷、場外是非不斷。
在記者圈內,孫楊當年可有過「霸道傲慢」的風評,某位名記曾這樣評價:「孫楊永遠覺得,他只要抓住對方一個不對的理由,就可以蠻橫、傲慢。」
現在的孫楊,34歲的孫楊,似乎已經與當年的形象標籤徹底切割。「張揚」、「霸道」等字眼,已不太可能與記者們眼前這個隨和、體貼、有求必應的泳壇老將聯繫在一起。

人們揣摩,也許孫楊已經學會了「接受」。
接受自己的年齡、能力現狀,以及與之匹配的地位。最重要的是,放下年輕時對抗一切的心態,接受與外界打交道的規則與規矩,主動去打成一片、融入其中。
400米自由泳決賽,孫楊以3分49秒53排名第六,對這個成績,他坦然接受。「我覺得自己表現挺好的,在身體狀態不是很完美的情況下,把這一段時間最好的孫楊展示出來,我覺得就OK了。」
對孫楊現今的低調,有人說,成績不行了,沒人捧了,自然就不張揚了。
但也有人更願意這樣理解:時間與年齡足以磨平任何人的外在棱角,孫楊的平和,也許更多源自他的成長,和年輕時相比,他更懂得如何與外界打交道了。
早年一鳴驚人後,孫楊被指迷失自我,但那時也有人說,他只是面對洶湧而至的名利,有些「不知所措」。
啟蒙教練朱穎曾說:「體育明星和娛樂明星是不一樣的,運動員沒有接觸過社會,他只是訓練,所以你突然要讓他變成雙重身份,去面對外界,他做不好。很多人不待見他,他就會更不待見別人,他的表面會更張揚一點,但他只是在保護自己。」
記得那時候的孫楊,是高度緊繃的狀態,他自己曾說過,「除了父母和團隊,我不信任任何人,所有接近我的人,我都先判定這可能是個壞人。」
時隔多年,再看眼前的孫楊,似乎已經放鬆了下來,至少在面對鏡頭、媒體和泳迷時,他給人以平和可親的感覺。
可以說,現在的他,對於如何與外界相處、表現出他想要表現的樣子,已是輕車熟路。

據記者觀察,在深圳大運中心游泳館,即使同場競技的選手中包括潘展樂等頂流名將,孫楊亮相時贏得的歡呼聲依然是館內最響亮的。而他對於這種待遇應對自如。200自預賽後,他向著看台舉起雙臂,微笑著在頭頂圈出個愛心形狀。
回想當年,孫楊的粉絲後援會規模龐大,但大多數人的追捧,是與成績掛鉤的。後援會的某負責人曾說,粉絲們喜歡孫楊,因為「他是top,我們只喜歡最強的」。
多年過去,喧囂落下,不少人離他而去。而那些依然不離不棄支持孫楊的人,那些圍住他的記者們,看重的已不是成績,只想看到他繼續在場,能堅持遊下去,這彷彿成了孫楊存在的唯一意義,而孫楊似乎也接受了外界給他的這種定義,「我能站上出發台就好」。
但在某些時刻,孫楊自己的一些舉止,卻暗示出相反的意思,他未必真像表現出的那樣,把什麼都看淡了。
比如昨晚的那次搶跳犯規。
這次全運會,畢竟是孫楊八年來參加的最高級別比賽,為了這一天,他等了太久。支撐他忍受每天只有訓練和治療的生活,支撐他全身疼痛也要遊下去的,一定是想再證明自己、憋了許久的那一口氣。

所以很多人能感受到,雖然賽後樂嗬嗬的淡然處之,但孫楊在200自決賽搶跳時,不經意仍展露出了某種急切、某種殘存的好勝與野心。那也許才是人們最熟悉的那個孫楊。
曾經站在巔峰、曾經那樣驕傲的強者,即便因為歲月與年齡的關係,無奈接受老去的現實,甚至表現得似乎對成績、地位不再那麼在意,但在內心深處,一定還有著表面的謙和低調所遮掩不住、那種屬於強者的桀驁與不服。這種桀驁,只會藏起,不會消失。
十三年前,倫敦奧運1500自決賽,孫楊在槍響前搶跳入水,後被網開一面,判為遭觀眾干擾,得以重賽並奪金。十三年後,34歲的孫楊迎來了生涯第一次搶跳犯規,以「無成績」結束了自己最想拚的一槍。
回想孫楊所說「對時間的跨越」,也許可以反向理解,在他搶跳縱身而出的那一刻,很多人又看到了當年的那個孫楊。
(李普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