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第六章:京津一家親

「親曆者,見證者」

這是在桑治亮亮去世滿圈刷屏的那天,有「中國高爾夫史料第一人」之稱的吳若成在朋友圈為他如此蓋棺論定。

桑治亮亮桑治亮亮

除了親曆過丹恩公到十三陵視察的歷史時刻,桑治亮亮也參與完成了「九個半球場」時代的一個重大使命–培養中國高爾夫職業選手。

九十年代初,桑治亮亮擔任北京鄉村高爾夫球會總經理期間,做東開了「第一屆北方高爾夫培訓班」。後來北京城第一批業餘高手,不少出自其門下,包括後來北京高球江湖的掌門人、北京高協常務副主席範越。

當時培訓班里有幾位來自日本知名品牌華歌爾的高管。基於此契機,華歌爾就和桑治亮亮合作,於1996年在北京第77中學設壇開課。這就是著名的北京77中學高爾夫班,弟子們包括後來在中巡賽上風生水起的李超和尚磊。有趣的是,以日本女式內衣為主打的華歌爾,在其合作的高爾夫班卻培養出的眾多男球星。

隨後,北京高爾夫球協會如法泡製,由範越牽頭,與北京82中學合作。一時間北京出現了兩位高爾夫校長,一位姓桑治,一位姓範。

1991年北京高協成立時,原中信集團董事長王軍和原北京市副市長張百發分別擔任主席和名譽主席。當時的常務副秘書長在兩位校長之間選擇,結果範校長當選,成了北京高爾夫的代表人物。而桑治校長也就策馬輾轉去了國家體委,成了中國高爾夫眾口皆碑的「桑治指導」。

範越結緣高爾夫,始於1990年北京亞運會。他當時是北辰集團的團委書記兼保衛消防科長,亞運村的高爾夫練習場屬其管轄。

範越範越

亞運會結束後,範越下海承包了北辰高爾夫練習場。桑治亮亮在北京鄉村高爾夫球會的培訓班也應在此時。

範越最愛說的其中一個段子就是,在1998年中國高爾夫隊備戰亞運會時,他差點攻入正選。從1990年亞運村的保安消防科長,到1998年亞運會中國高爾夫隊的第一後備,自然是一個談資。

他另外還有個小傳奇。從北京高爾夫球協會成立起,直至2024年,他一直是協會的常務副主席兼秘書長。雲起雲落,花開花敗,在地方協會里任職33年,範越是中國高爾夫江湖的第一人。

只是因緣際會,兩位校長都錯過了「江門初盟」,算是留下了江湖的小遺憾。

還有兩位「九個半球場」的元老錯過了「江門初盟」–北京鄉村高爾夫球會的程氏兄弟,春博和春雨。

倒是天津派出了四個代表,楊柳青鎮的張強和楊俊、團泊湖的王清明以及花明鎮貫莊的於二哥。

「九個半球場」中,頂著國際球會名號的,還有天津溫泉國際高爾夫球會。其實從後來的演變看,還真不如一開始就俗些,叫天津東麗區花明鎮貫莊高爾夫球會。

怎麼講?

因為該球會所在地是天津著名的鄉鎮企業所在地花明鎮貫莊,球會董事長也是天津有名的村支書劉洪海,投資人是來自日本橫濱的福建華僑衛德夫。

衛德夫本來只是一位中間人,結果項目最終落在他手裡,變成投資商。他變賣了橫濱的祖產,勉勉強強湊了錢回來投資了這個高爾夫球場,也請來了在日本挺有名的設計師福田浩。

在鹽堿地上造高爾夫球場有多難,估計當時劉洪海和衛德夫都沒概念。即使是當時球會的第一任中方經理,貫莊大隊長孫學智,恐怕也始料未及。

孫學智後來潛心草坪業務,成為中國第一代草坪專家。他將球會的業務交給其助手,即貫莊人都愛稱之「二哥」的於庭勇。而當時日方總經理是田悅生,代表衛德夫管理球會。

於是就有了和中山溫泉高爾夫球會舉辦的「中山杯」齊名的是天津的「市長杯」。

締結友好城市是天津市經濟發展的一個重要策略。其中日本神戶、美國費城、澳州的墨爾本是最早和天津結盟的城市。到了天津國際溫泉高爾夫球會開業時,這份友好城市名單已擴展到包括日本的四日、波斯尼亞的薩拉熱窩、法國的北加萊、意大利的倫巴第及荷蘭的格羅寧等地。

所以,以高爾夫作為媒介為友好城市之間搭橋,成為了天津及溫泉球會作出的一個姿態。

球會於1987年8月28日開業,並以第一屆「市長杯」的名義,邀請了當時的市委書記李瑞環來開了第一球。

「市長杯」一共舉行了11屆,都是我在張羅。」於庭勇說這話時,是在2024年的8月,其實他也是在一年前重回這球會。

二龍戲珠的大門廊依然保持著原貌,而球會及貫莊複雜的人際關係也不曾改變。問及他在球會的職責時,他也只是說「在維持」。

天津溫泉國際高爾夫球會天津溫泉國際高爾夫球會

球場在九十年代改造了一次,是於庭勇主持的。然而改造之後球會一直處於慘淡經營的狀態。在孫學智離開球會全心經營他的草坪業務後,於庭勇接任中方總經理,但在2002年他也離開了球會。

到了2010年,日方把球會股份完全賣給了貫莊。

其實,無論是否離開天津國際溫泉高爾夫球會,是否在職,「於二哥」一直是天津高球江湖的代表人物。他還參與建造了好幾個高爾夫球場,如唐山南湖國際高爾夫球會、天津江南集團領世郡、內蒙的維信國際高爾夫渡假村。

「於二哥」一直是天津高球江湖的代表人物「於二哥」一直是天津高球江湖的代表人物

維信國際高爾夫渡假村的球場設計師盧軍也曾多次提及,正是在天津,於庭勇介紹他認識了維信球場的東主郝建寛,從而開啟了他的西北球場設計生涯的好運起點。

天津高爾夫全盛時,曾有16家球會。1999年天津高爾夫球協會成立,於庭勇任秘書長,一做就做了18年。前幾年進行了改選,他轉任協會監事長。

回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在貫莊的天津溫泉國際高爾夫球會開業的同年,北京又崛起了兩家球會–順義區的北京高爾夫球會和朝陽區的北京廣濟堂高爾夫球會。它們都是中日合作項目,中方均為國家體委體育服務公司。該公司先是和日本的廣濟堂在朝陽區共建了九個洞的球場。後來它們又和日本的泛亞公司合作,在順義區打造了北京高爾夫球會,就是後來高爾夫人們口中的「北高」。

位於長虹橋農業部附近的廣濟堂9個洞舊址如今已然蕩然無存了,但練習場仍在。

黃文還在!

在「江門初盟」里,黃文是唯一入鏡的女性。雖然她當時是以寧波啟新高爾夫球會副總經理的身份「入盟」的,但在第一代高爾夫人看來,她的北京廣濟堂高爾夫球會的烙印是去不掉的。

「我是1967年出生的,屬羊,和中山溫泉第一代選手黃麗瑜是同年同月同日同城出生。」這是黃文常說的開場白。

只是和中山溫泉高爾夫球會初代選手同城不同命。黃文後來到北京49中上學,原因是她父親乃是中國第一代短跑名將黃巧叔,所以黃文出生於中國體育世家。她久居北京,自然要比黃麗瑜、林燕媚等桂山中學的姐妹們機會要多一些。

1985年,黃文高中畢業前就進入正在籌建的廣濟堂球場,很快被派至日本學習,同行的還有大連的年少美等人。當時中國有兩批青年學子在日本學習高爾夫,程軍、吳相兵那些河北「風華85」是第一批。黃文和年少美所屬的「廣濟85」是第二批。說起來,這「廣濟85」是最早赴日學球的女性了。

「到日本前,我們並不知道程軍他們已經在那裡了。後來還是他們看到日本報紙上登了我們的消息,打電話過來,我們才聯繫上。不過,真正見到程軍他們,還是在1987年廣東全運會。我們都分別回來參加表演賽,才分出誰是誰。」聽得出,黃文挺會處事的。

而她最知名的經歷,是1987年回國前在廣濟堂富士山國際球場實習時,特意留下了前來打球的日本政治人物橋本龍太郎的練習場打球卡,因為上有橋本的親筆簽名。

廣濟堂當時在日本高爾夫江湖是一個實力派,其董事長櫻井義晃擁有不少球場,也長期冠名贊助日本女子巡迴賽。而在當時北京城市中心的東風農場地盤能做出九個洞的高爾夫球場,可見其本事不小。

北京廣濟堂高爾夫球會的球場及會所修建都出自日本的大成建設。該球會在1987年春天開張,儼然是北京城中盛事。球會總經理平田也是圈中第一批名人。會所里會長名單也高掛著當時國家領導人的名字。

開業之日,黃文從日本回來,負責接待各路貴賓。隨後她又去中山溫泉高爾夫球會完成了全運會表演任務,之後重回日本完成三年見習。

黃文回國後不久便開始執教。北京燕莎後面的環球高爾夫球場曾是她的落腳地。她的高足包括牛培宇、鍾笑龍及在中國男子巡迴賽上多次奪冠的李超。

黃文的處事風格更為她在中國高爾夫短暫的歷史上留了好幾筆佳話。

1993年,北京首都機場候機廳破天荒出現了高爾夫球場廣告,畫面是環球高爾夫球會,揮杆的美女就是黃文。這球場如今已不在,但黃文的揮杆動作依然留在北京的高爾夫人心中。

她還是第一個把婚禮登上專業雜誌的高爾夫女性。 2001年《高爾夫》雜誌12月刊,登載了一版《球場上的婚禮》的圖文,主角正是黃文和其老公黃濤。婚禮現場設在北京窯上高爾夫球會。

2001年《高爾夫》雜誌刊登的文章(照片來源王誌剛)2001年《高爾夫》雜誌刊登的文章(照片來源王誌剛)

當然,長留中國高爾夫史冊的,是她在「江門初盟」上成了唯一的女性。

當黃文講述這些往事時,她正身處北京亦莊。在那裡,她開了家室內模擬器練習館。而那位「球場上的婚禮」的男主角黃濤在隔壁開了個淮揚菜的館子。這兩個場子也慢慢成為北京一幫老球友懷舊的地方,常客中包括北京高協的常務副主席範越。

黃文(右)在其練習館接待來訪者黃文(右)在其練習館接待來訪者

在黃文和範越的亦莊飯局上,北高和鄉村的淵源是一道永遠的佳話。

熟悉這兩球會的人都知道,兩球場隔了一個漕白河水庫,當中有一個向陽閘橋。西邊是地處馬坡鄉的北京鄉村高爾夫球會,東面就是北京高爾夫球會。鄉村C場第4洞邊上有個鐵門,走出去隔水庫而望,北高盡在眼前。

北京高爾夫球會是為1990年北京亞運會而建的,北京鄉村高爾夫球會則是亞運會的練習球場。在那一年的亞運會上,也是中國人首次近距離地欣賞了高爾夫為何許物也。但這兩家球場並非是簡單的正選和備胎的關係。

長期以來流傳坊間的版本是,當年京城的日本人紛紛經過馬坡鄉到對面的北京高爾夫球會去消費,馬坡鄉的農工商公司總經理程春博也想去打球,但是沒有外彙券,所以吃了個閉門羹。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不小。

於是,程春博就在馬坡鄉自己修了個高爾夫球場,而且愈修愈上癮,最後修建了6個9洞高爾夫球場。

北京鄉村高爾夫球會北京鄉村高爾夫球會

「其實這版本似是而非。」程春雨在鄉村會所說這番話時,已經是2024年的盛夏。

據他介紹,程家兄弟和高爾夫的結緣要早於北京高爾夫球會的問世。哥哥程春博1950年生人,弟弟春雨是1959年的。現在春博已經去世,春雨也從鄉村球會的總經理位置上退下來了。

北高是1987年6月開張的,而程家兄弟接觸高爾夫則是在1986年8月。

「這是我們當時木箱廠的產品。」春雨那天在會所給客人展示了三根木杆,分別是1號、3號和5號,杆頭上都刻著「Ultimate Star Beijing」及五顆星,一大四小。

擺放在會所的球杆擺放在會所的球杆

這一展示,讓時光倒流至1986年,程氏兄弟在馬坡開木箱廠的時期,當時春博是廠長。馬坡鄉的山上長滿柿子木,廠里和日本人合作,生產加工柿子木製成的高爾夫球杆頭。後來,春博還帶人去日本考察過高爾夫球場。

如此說來,順義馬坡鄉的程家兄弟也是新中國最早高爾夫球具的製造者。

也正是因為這五星的杆頭,才有了後來和北京高爾夫球會的交集。

「也是在1987年,我哥帶著這五星球具,想到東邊球場的練習場去試打,結果去了兩次都被拒在門外。一怒之下,我哥就決定自己弄一球場。」

長話短說,農民企業家要弄洋玩藝收外彙券,贏得了北京政府的支持,尤其是當時北京顧問委員會主任,曾任順義區長的王憲的支持。

政府支持之下,就有了北京國際高爾夫球會副總經理桑治亮亮出任北京鄉村高爾夫球會第一任總經理的盛事。他上任的三把火中,除了舉辦全國性的業餘賽事外,還有舉辦培訓班。

這時候,中國本土設計師牛忠賢也登台了。

牛忠賢本來是國家體委翻譯。1987年9月,以中山溫泉高爾夫球會球隊隊員為主體的中國高爾夫代表隊首訪北美,出戰耶魯大學、史丹福大學等,就是他擔任隨隊翻譯。

1987年,牛忠賢(後排戴眼鏡者)為中國代表隊訪美的隨隊翻譯1987年,牛忠賢(後排戴眼鏡者)為中國代表隊訪美的隨隊翻譯

此行也令他成為國家體委里不可多得的高爾夫「資深」人員。當時亞運會在即,北京高爾夫球會成立後,他順理成章地成為副總經理,也就很快認識了鄰村的程春博。

程春博要建球場,挖的第一個專才自然也是「老牛」。很快牛忠賢離開北京高爾夫球會,成為北京鄉村高爾夫球會的設計師。

北京鄉村高爾夫球會於1991年建成開業。

在當年該球場的設計中,有不少段子,如今看來都是啼笑皆非的案例,只是當時笑不出來。

其中最經典的就是在A場第三洞,一棵大樹矗立在果嶺上。北京的資深打球人至今都應記得。

球場建成,牛忠賢的球場設計癮被煥發出來,在1992年索性離開體委下海,投身到當時新中國最早的高爾夫球場設計公司–蘭星公司,成為新中國第一代設計師之首。

牛忠賢和妻子在球場漫步牛忠賢和妻子在球場漫步

很快該公司集結了當時中國的第一批球場設計師,其中包括西北漢子盧軍。中國高爾夫球場設計便多了一些故事,此書也會慢慢道來。

「是否可以說,牛忠賢是中國第一位本土設計師?」那天有人問程春雨。

不過,程春雨更願意說,第一位本土設計師是程春博,「老牛是按照我哥的想法落實設計細節的。」

兄弟情深,如此說也可以理解。

北京鄉村高爾夫球會的會所客廳里掛了兩幅圖:一幅是該球場的改造工程平面圖,一幅是海南美蘭高爾夫球會的平面圖。

程春雨(左)與戴耀宗(右)程春雨(左)與戴耀宗(右)

「其實不管我哥還是老牛,當時對高爾夫球場設計瞭解都不充份。當我們手裡有點錢後,就在2006年去海口建造美蘭球場。我們請了澳州的Graham Marsh來設計後,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設計師。」春雨這句話還是相當中肯的。

正因為看到了高手,程春博後來請Graham Marsh到北京鄉村高爾夫球會,改動了27球洞。所以現在該球場也一目瞭然,中間有一條路,東面的是新場27洞,西邊的是舊場27洞。

說到海南美蘭高爾夫球會,必須提到一個人–鄭軍。

程氏兄弟說過,他們曾舉辦過一場日巡賽,就是2012年在海南舉辦的。當時,球場讬管給重慶華雅高爾夫管理公司。

華雅公司董事長是曾在日本學習工作的重慶人鄭軍,堪稱西南高爾夫的主要推手。他回國後曾任重慶高爾夫球協會的首任會長,也曾長期在深圳高爾夫圈中浸淫。深圳高爾夫球會的程軍和張連偉都是他好友。

而在管理海南美蘭高爾夫球會時,鄭軍的助手正是剛離開日本高爾夫振興會的高橋秀樹,兩人在美蘭聯手舉辦了日巡賽認證的賽事–2012年凱梅瑞杯對抗賽。

鄭軍的特立獨行令中高協頗為頭大,這在江湖上不是新聞。在凱梅瑞盃賽之前,他曾在北京華彬莊園和珠海金灣高爾夫球會主導的日巡賽,都繞開中高協,和地方高協合作辦賽,而每次都能成功辦賽。本書也將在中巡賽章節中提及。

凱梅瑞杯對抗賽是鄭軍的傑作,也是程氏兄弟的坊間一項談資。

北京鄉村高爾夫球會於1990年9月16日開業時,前來祝賀並開球嘉賓的包括國家原副總理田紀雲和中高協原主席榮高棠,主持人是著名的央視名嘴桑治世雄,一時成為京城佳話。球場也迅速成得到北京第一批打球人的認可。

北京鄉村高爾夫球會落成後,也標誌著京津第一批高爾夫球場隨著亞運會的熱潮,浮出江湖。

四年之後,新中國高爾夫在南方有了第二次浪潮,其中代表性球場是深圳觀瀾湖高爾夫球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