綻放 | 龔琳娜,不再「忐忑」

龔琳娜曾經是那種被安排得很明白的人。
從音樂學院畢業,到了中央民族樂團,穿華服、踩高跟,在氣勢恢宏的舞台上,她握著沒開的馬克風表演。偶然間認識了德國音樂人老鑼,他拉著龔琳娜走下舞台,離開正統的體系,去更隨性的聲音里探索。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老鑼是她唯一的製作人和愛人。從藝術創作到日常生活,從寫歌到繫鞋帶,他把一切照顧得事無鉅細,成了能讓她依靠的一座山,也是讓她難以翻越的一座山。
再後來,事業不出所料地遇到了瓶頸,婚姻也迎來結束。她不得不再次把生活拆掉重裝。
不用聽誰的安排,50歲的龔琳娜終於可以活得徹底一點。
演出中的龔琳娜。 受訪者供圖驚喜
冬天的北京,黑得很早。2025年12月15日傍晚,龔琳娜從一間位於地下室的錄影棚出來,街邊的燈已經全亮。酒店門前有為聖誕節和新年準備的裝飾,高大炫目。
她剛錄完一首新曲,隨身的包里東西不多,一個塞著唱詞本的文件夾佔去大半空間。
《江聲入舊年》——一首和春節有關的歌,來自一個叫「聲無哀樂」的年輕樂隊。樂隊沒有主唱,4名成員融合了現代樂器和民族樂器,演繹出圈內人稱為「賽博民樂」的聲音。這首《江聲入舊年》,28歲的作曲者楊宗勳大約10年前就寫出來了,卻一直沒遇到合適的歌者,直到他認識龔琳娜。
楊宗勳回憶,2024年,他想為新作《天降甘霖》找一位歌者,偶然看到一位前輩在朋友圈里提到認識龔琳娜。龔琳娜這些年涉足的領域看上去很大膽:說唱、搖滾、動漫……楊宗勳斷定她是那種敢嘗試新鮮事的人。
他想試試。
但契機真的會在龔琳娜身上嗎?他不確定。龔琳娜畢竟是「國家隊」級的歌唱家,會不會因為「沒聽說過聲無哀樂」就直接拒絕?
龔琳娜收到邀約後,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她後來解釋,自己是被詞曲打動——「這首歌太有靈性了。」
《天降甘霖》把古箏、笛子、冬不拉和現代鋼琴、吉他的聲音合在一起,前半段像圍著篝火祭祀般神秘,後半段又像鑽進叢林,穿梭在水流、鳥鳴間,張揚自由。龔琳娜沒再多瞭解這個樂隊就應下來。之後,他們在各地的音樂節巡迴演出,都覺得找到了對的人。
龔琳娜和聲無哀樂樂隊演出。 受訪者供圖後來才有了《江聲入舊年》的再次合作。龔琳娜說,這首歌是近幾年她接觸的少見的、有「呼吸感」的作品。
在她看來,「呼吸感」對古詩詞風的歌尤其重要:唱詞不多,不把有限的時間和旋律塞得滿滿噹噹。詞與詞之間的空白,恰是創作者留給歌者的空間,用來裝下歌者的情緒和經驗。
錄製那天,龔琳娜剛結束了一場4個多小時的訪談。她戴起耳機,胸口自然昂起來,依然是訪談時的那身休閑裝束,但身體和聲音明顯柔軟下來。她對著「千里悠遠,帆懸天邊」的意境揣摩了一遍又一遍,設計出短小的顫音尾調。
一曲唱畢,她拉開厚重的隔音門,問楊宗勳的看法,也問在場每個人的感受。她很在意聽者從她的聲音里聽到了什麼。
「擁枕抱被眠,風聲不減。」楊宗勳指出,這句的尾音或許可以再拉長一點。
他解釋緣由:寫這首曲子的時候,自己正處在困頓和迷茫的低谷,冷清和孤寂的氣氛反而在這首關於節慶的歌里佔了上風。
但龔琳娜的感受不一樣。在她那裡,辭舊歲的悲傷與迎新年的期待是一層推著一層出現的,這也是中國人傳統的情緒邏輯:憂傷過後,堂前新燕落下,舊年被輕輕推走,新篇被拉開。她唱到「堂前又新燕,歲歲年年」時,內心是有歡喜的。
她也能感受到楊宗勳的情緒,龔琳娜常講,歌者做的是二次創作,演繹要尊重作品創作者的感受和需求,即便對方可能很年輕,資歷尚淺。她從不抗拒自己的聲音被塑造、被雕琢,反而願意將自己清空,期待作曲者的情感將她裝滿。
二人反復打磨細節,經歷了不少重覆的工作,但龔琳娜很享受。
楊宗勳也能感受到,龔琳娜給這首並不激昂的作品注入了某種樂觀和豁達。他稱之為「驚喜」,但又並不覺得意外,「她就是這樣一個能給音樂帶來情感的人,這種精氣神,任何創作者都掩蓋不住。」
《歌手2019》決賽中演唱《武魂》的龔琳娜(中間)。 受訪者供圖出走
「我怕我唱歌會燒著別人。」
龔琳娜常感覺心裡有一團火。身體里有很大的力量,但是早年登台的時候,唱的歌都「那麼小」,讓她不得舒展。
從中國音樂學院畢業後,龔琳娜進了中央民族樂團。「那個時候舞台上要漂亮的、甜的、有知名度的(歌者),唱的歌都是別人給的所謂觀眾喜歡的歌,但其實觀眾喜歡什麼我也不知道。」
2002年,某地一次大型晚會,丁字形舞台搭建在市中心一片空地上,幾千名觀眾把舞台圍得水洩不通。龔琳娜穿著雪青色長裙,裙襬里藏著12公分的高跟鞋,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妝也化得濃,手裡拿著根本沒開的馬克風,音響里放的,是兩天前在錄音棚里錄好的聲音。
「我連歌詞都沒背下來,反正都是假唱,不背也無妨。」音樂一起,龔琳娜的情緒也跟著起來,「不過與感情無關,只是條件反射。」她用馬克風擋住嘴,一邊有節奏地數著「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邊做足表情,顧盼生姿。
觀眾看不出來,也不在意。只知道台上的是「北京來的明星」,唱的是「知名音樂人的作品」。
當時,龔琳娜已經三次參加中央電視台的青年歌手大獎賽,拿過銀獎,評上了二級演員,在樂團也當上了歌隊的副隊長,但這些也攔不住她最終成為一個「提線木偶」。在民歌演唱「三寶」——美妝、華服、高跟鞋的加持下,她只需要對口型,展示年輕的美貌,音樂、情感,還有那些本該重要的技巧,似乎都可有可無了。
就在這時候,龔琳娜認識了德國音樂人老鑼——在今天的公眾視野里,人們談龔琳娜的生活和作品,幾乎繞不開他。
兩人第一次打照面是在一個酒吧。恰好就是在上面那次演出之前。
老鑼演奏德國民間樂器巴伐利亞琴,和幾位演奏家、歌者組成樂隊演出。龔琳娜是觀眾,經朋友介紹認識了他。後來,幾個誌同道合的民樂愛好者時不時約著演出,她伴著巴伐利亞琴、古箏、馬頭琴隨性哼唱,時而高亢,時而低沉,會哭,也會笑。
龔琳娜有點兒被自己嚇到。唱歌不是應該嚴肅嗎?怎麼能這樣「玩兒」?
但她又覺得,這樣也太爽了。那時她會忘了時間,忘了規矩,忘記技巧,忘了過去,只剩下聲音在迴蕩,意志在鬆懈,能量在釋放,靈魂在解脫。
龔琳娜形容那是一種「熱烈的、近乎瘋狂的眩暈」。
老鑼也給了她肯定,「你的聲音變化非常豐富,有許多細膩的小拐彎,又有強大的張力場,這樣的歌手,在世界上都不多見。」
這讓一直因為自己有「野生山歌嗓」而覺得「嗓音不好」的龔琳娜,感到開心和安慰。
也是在這種體驗里,她找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自5歲登台演出以來,她第一次感受到「被打開」。
淺嚐過音樂的另一種模樣,她按捺不住心裡長久的壓抑和沮喪,決定「出走」。她離開了中央民族樂團,離開了中國,和老鑼相愛,去了德國。
哪怕20多年後,她和老鑼的愛情故事畫了句號,在德國的生活也已經結束,但在生命和藝術的長河裡,那個從「千人一聲」的境遇里流淌出來的瞬間,至為關鍵。
演出中的龔琳娜。 受訪者供圖知音
在德國,龔琳娜看見了音樂的無數種可能。
每年7月的第一個週末,一個只有兩萬常住人口的德國小城都會舉辦音樂節。2002年的這場,龔琳娜十分「enjoy」(享受),「我所看到的,完全顛覆了過去那些‘好’和‘美’的觀念。」
舞台上,歌者穿著普通的衣服,妝容簡單。無論年紀大小、高矮胖瘦,沒人在意自己漂不漂亮、別人聽不聽得懂,他們只是快樂地表達。
2017年,龔琳娜在美國林肯藝術節上表演。 受訪者供圖龔琳娜從小接受的教育里,音樂有無形的框,「如同詞有詞牌,曲有曲牌,字數平仄都有規則。」西方的音樂則是另一套規則,層層鋪墊和發展,大開大合,大起大落。她欣賞西方人在即興表演中的順勢而行:氣息由弱變強,再導向高潮。她做不到,「我像是一個只會死記硬背的人,做不到漂亮的出口成章。」
保加利亞合唱、法國香頌、葡萄牙法朵,都用自己民族的音樂和語言自在表達。她彷彿到了音樂的世外桃源。
那也是愛情的世外桃源。
在和老鑼還有幾位好友組建了「五行樂隊」後,龔琳娜和老鑼在音樂、感情上進入一種不可分割的狀態。老鑼給她寫的第一首曲子《自由鳥》,龔琳娜填詞,她寫「跑進森林去逍遙」,寫「自由自在地舞蹈」。
她後來想,「似乎冥冥中已註定,我們走到一起的意義,就是放飛彼此的靈魂,追求精神的自由。」熱戀兩年後,兩人在2004年結婚。
兩人亦師亦友,被外界塑造成「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現代傳奇。
老鑼喜歡中國傳統文化,龔琳娜說自己骨子裡也有對民族音樂強烈的偏愛。他們在摸索中確立了共同目標:以漢族音樂為根,創新發展。
老鑼創作《靜夜思》《桃源行》《將進酒》,改編地方民歌《包愣掉》《走西口》《小河淌水》,也作為製作人,幫龔琳娜發行了多張專輯。龔琳娜不需要決定太多,只需要接過寫好的曲譜,唱出來。
那首爆火的《忐忑》,也創作於這一時期。
龔琳娜拿到老鑼遞來的譜子,第一反應跟後來公眾的一樣,「這是歌嗎?」通篇沒有歌詞,只有拚音標註的「咿咿呀呀哦哦」。她讀著讀著卻發現,吐字發音和音韻節奏結合得極講究。
她談不上喜歡,是老鑼的不怒自威讓她繼續練下去。
2009年登台後,嘲諷和質疑飛向龔琳娜。《忐忑》奇崛、顛覆,甚至令人不安,業內有人說「雷」「欣賞不來」「毀掉民樂」,給出惡評的還包括一直陪她學音樂的母親。
但她已經不是大學剛畢業時躊躇不前的龔琳娜了。她把爭議當作機會,「很少有歌引發這麼多不同的聲音,人們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就算不喜歡這個作品的人,歌曲中的隨性和盡興也給他們帶來創作的希望。」
《忐忑》確實成了龔琳娜重回國內大眾視野的助推器。2010年,龔琳娜和老鑼帶著當時8歲和6歲的兩個兒子回到中國,定居北京。她學會了當一個「明星」,頻繁參加節目、出新歌、上綜藝,涉足陌生的領域,比如說唱、唱跳。
她和老鑼的其他作品也被更多人看見。有人開始感歎她的唱功:「原來龔琳娜不是只能唱《忐忑》,而是《忐忑》只能龔琳娜唱。」
2013年,雲南民歌《小河淌水》爆火後,有觀眾留言,「龔琳娜正常起來 ,立刻秒殺別人。」這話把龔琳娜逗笑了。
那段時間,她過得很自如,放佛真成了一隻自由鳥,在老鑼澆灌的茂密森林里逍遙。
「斷奶」
「我過得不快樂。」
2017年的一天,老鑼對龔琳娜說。
這句話像抱怨,又像一種警告。老鑼說受夠了城里的吵鬧,想去雲南大理過隱居生活。龔琳娜同意了,舉家搬遷。像在德國的時候一樣,他們住進村落,推門見山,花鳥相伴。
又過了兩年,老鑼回了德國。原因除了要陪兩個孩子上學外,龔琳娜覺得,更重要的是,兩人都具備了獨立的條件。她和樂隊經過長期磨合,開始良性運轉,不再需要老鑼像之前那樣張羅創作、設備和排練。
實際上,在老鑼離開之前,龔琳娜也感覺到職業發展遇到了瓶頸。
在一次採訪中,龔琳娜說,自己雖然渴望被塑造,但長時間和同一位作曲家合作,這種塑造也成了一種固定的模式。「老鑼的作品一開始我也覺得很新,但久了之後,也變成了同一種(東西)。我其實也提過,不想合作了,太雷同了,我需要打開。」她想逃出那片森林。
如今回頭看,龔琳娜很難說清,是自己想改變,讓老鑼意識到那個依賴著他的龔琳娜不在了,還是老鑼先有了離開的心思,所以她開始急切地想改變。
這次離開被龔琳娜稱為一次「精神斷奶」。
「曾經一刻不停地圍著我轉、關注點永遠在我身上、衣扣掉了馬上幫我補、鞋帶開了馬上幫我系的男人,正離我越來越遠。逆流而行的我真的意識到,以後,完全要靠自己了。」
龔琳娜的演出依舊排得很密。她不斷找新的製作人,「像乞討」一樣給自己拉贊助、找投資人,應付那些她曾逃避的社交場合。
2024年10月,這段感情在法律意義上畫上句號。
龔琳娜做了一件令很多人不解的事——在德國,她和老鑼舉辦了一場告別演出。他彈奏巴伐利亞琴,她站在一旁唱《自由鳥》,第二天,兩人都離開德國,一個去找他交往已久的新伴侶,一個回到中國繼續唱歌。
外界對於這場演出有各種評價,維持體面,難掩痛苦,不忍看完……很多人驚訝,龔琳娜在面對情感消亡時,竟能如此冷靜。
龔琳娜說,就像這段婚姻開始時那場持續兩天的夜郎穀派對一樣,結束也需要一個儀式。歡騰要慶祝,新生要慶祝,悲傷和結束也值得慶祝,「它們都是人生中的一段經歷,徹底地開心、徹底地去愛、徹底地去受傷,也可以徹徹底底重啟自己。」
她也度過了一段難挨的時間。後來很多次採訪里,只要提到老鑼,提到愛情逐漸消亡的這幾年,龔琳娜都會流淚。獨自生活在大理的院子裡,家人不在身旁,或許永遠也不會回來,又遇上疫情,演出減少,她在書里坦言,「我太孤獨了。」
她唱的所有歌都是他寫的,家裡的一切都是他佈置的。離婚後,龔琳娜似乎逃無可逃,只能靠理智把這段關係一絲一絲剝離出去。痛苦湧來的時候,心裡像有個深深的黑洞,心臟不停往里跌。她只能跑到院子裡,一根一根地拔野草,拔完了心裡才痛快些。
但龔琳娜沒有讓自己沉浸在這種倉皇和自憐里太久。家門口不遠處有片小湖,生活著十幾隻黑天鵝。有一天她忽發奇想:天鵝的聲音是什麼樣的?她來到湖邊,放開嗓門對著它們高歌一曲,沒想到天鵝竟抻長脖子「啊——啊——啊——」地回應。
龔琳娜肆意起來。她開始對著山、花海、密林、鬆鼠唱起歌來,甚至爬山遇到墳頭墓碑,她也笑笑,「給你們唱首山歌吧。」
她突然不再較勁了。
不和觀眾較勁了,不在意自己的歌能被誰聽見。「我原來也害怕自己過時了怎麼辦,沒人買票、沒人聽了怎麼辦,後來覺得,我唱歌也不是為了人,是我本身要唱,我想唱什麼就唱什麼。」她覺得,自己唱歌就像一朵花自然綻放,像鳥叫、蟬鳴、雨水滴落,當天地萬物融彙在一起,她也不再只是那個她了。
龔琳娜生活在大理。 受訪者供圖龔琳娜也不和自己較勁了。
新書的封面圖,是在她狀態低沉的時候拍的。人倚著牆,肩膀上搭一條麻花辮。沒有化妝,眼角的皺紋很清晰。家人勸她換一張,但她喜歡這種真實,「哪怕不完美。」
糾結過的那些成功、光鮮,似乎都卸下了。
生命
許多焦慮、不安,也都和解了。
正在進入更年期的龔琳娜,身體遭遇了更多挑戰。龔琳娜想,或許自己有一天再也唱不出《小河淌水》里華麗的高音,但還可以唱古代琴歌,「年輕的時候低不下來,隨著年齡增長,聲帶越來越寬,和古琴倒能和上了。」
她和朋友用北方漢族傳統音樂的「相和大曲」結構,創作演繹《胡笳十八拍》。
《胡笳十八拍》演出現場。 受訪者供圖東漢末年,蔡文姬被擄至塞外,嫁給匈奴左賢王,生了兩個兒子,在異域生活十二年。後來歸漢,與兩個幼子永別,陷入去留兩難。在胡笳聲中,蔡文姬寫下十八段詩作,唱對故土的眷戀,對骨肉訣別的痛楚,對命運無奈的悲歎。
這和龔琳娜的境遇太像了。她說,十多年前在德國的時候,自己就一度想把它搬上舞台,「生活在異鄉,帶著兩個孩子,沒有真正能夠施展的舞台,與蔡文姬身在異域為人妻母如此相似……離開了舞台、只做妻子和媽媽的龔琳娜,是不完整的。」
但那時她還太年輕,經歷簡單,無法真正體會蔡文姬的情感,聲音低不下來,心也靜不下來。
如今,她回國發展,但婚姻結束,又不得不長期與兩個孩子分離,個中情緒倒是體會得真切了。「或許我也像蔡文姬一樣,在命運面前別無選擇,不如就順其自然地走吧。」龔琳娜說,「我只能面對當下的生活,承擔起當下的責任。」
如今看來,和老鑼的分離,某種程度上也是餽贈。
之前,龔琳娜從不敢單獨站出來。她總覺得自己不行,不清楚一首樂曲到底好不好,一個樂隊該怎麼運行。她覺得自己需要一個依賴。
「後來我發現,其實我自己可以。」
聲音不再交給老師,也不再交給製作人,回到了她自己手裡。
在貴州銅仁採風的龔琳娜(左三)。 受訪者供圖她到各地採風,在彌渡縣青苗村,跟著83歲的李貴芳老人學唱《月牙鉤》,跟著71歲的彌渡花燈非遺傳承人李龍英學唱《魯班調》《陽雀調》……哈尼族田野栽秧多聲部、彝族四大腔、壯族坡牙歌……儘管語言不通,但她走了許多地方,讓新歌創作不斷注入靈感。
回到大理的山上,她會繼續邀請鄰居來家裡,調整呼吸,學山間蟲鳴,帶著「大白嗓」們一起唱唱跳跳。
最近,視唱歌如命的龔琳娜還有了一個變化。
過去她總說,唱歌給自己帶來生命力,只要能唱歌就是幸福。但這次接受採訪,她猶豫了,「好像,現在不需要音樂,我也可以感受到生命的美。」
這種變化源於2025年下半年,她幫廣西桂林聾啞學校的無聲合唱團排練。面對一群聽不見歌聲的孩子,她最引以為傲的歌喉突然失效了。不論唱得是婉轉還是激昂,孩子們都聽不見。
龔琳娜在教深度聽障的孩子唱歌。 受訪者供圖她抻直手臂顫動,表現聲音的延綿;用動作快慢提示節奏緩急;雙腳用力跺地板,讓孩子們感受震動;還讓孩子們摸著她的喉嚨,捕捉氣息的流動。
一場排練下來,她渾身冒汗。
孩子們終於發聲了——喉嚨里擠出還稱不上是音樂的符號,身體跟著自己發音的節奏搖擺。龔琳娜突然感受到了生命力的一種深刻、本源的流淌。
「相較於我教他們唱歌,更多的是他們教會我奮力感受生活。」50歲這年,龔琳娜突然感到,真正的生命才剛剛開始。
新京報記者 張靜姝
編輯 彭衝 校對 陳荻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