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第17章：中國女子高爾夫迭代衝世界

中國女子高爾夫的征途中，藏著一種跨越山海的淵源，叫美國女子業餘錦標賽（U.S. Women’s Amateur Golf Championship）。

2025年8月4日至10日，美國女子業餘錦標賽正在西海岸俄勒崗的班頓沙丘高爾夫渡假村舉行，來自中國珠海的16歲女生許贏闖進32強。

身形頎長的許贏，是近十幾年來中國女生向世界發起衝擊的其中一股最新力量，她於今年春天嶄露頭角，並聲名鵲起。

2025年3月，許贏在蘇洲太湖高爾夫球會上度過了自己的16歲生日。在那場由中國女子職業高爾夫球巡迴賽（簡稱「女子中巡」）和日本女子職業高爾夫球巡迴賽（簡稱「女子日巡」）聯合認證的職業賽 — 三菱電機自動化女子公開賽中,她以業餘身份出戰，首輪就獲得並列領先，最終以並列第五的成績一舉成名。

4月，她在重慶女子公開賽拿下個人首個職業冠軍。6月底，她又在主場珠海翠湖高爾夫球會梅開二度。這次向她祝賀的人群中，出現了戴耀宗、潘仲光以及廣東省高爾夫球協會的馮雄.

這三人聚首並不容易，前兩位是在中國舉辦女子職業賽的大推手，而馮雄在廣東省高協任職時，培養了一大批優秀選手，其中既包括他的女兒馮珊珊，也有如今嶄露頭角的許贏。

在翠湖奪冠後，許贏便踏上了前往美國的征程。她坦言，等明年參加完在奧古斯塔國家女子業餘賽就轉職業。

只是年輕的許贏未必知道，為她準備生日蛋糕的蘇洲太湖高爾夫球會、在翠湖高爾夫球會向她慶賀的各位前輩，以及即將讓她在世界舞台一鳴驚人的美國業餘賽場，都曾是中國女子高爾夫人的前塵來路。

讓我們先從2024的巴黎奧運說起。

「頓！頓！頓！」

2024年8月7日上午，已經是國際高爾夫聯合會主席的瑞典名將安妮卡-索倫史丹（Annika Sörenstam），手持一根粗木頭走上了位於凡爾賽的法國國家高爾夫球場的發球檯，用木頭敲了三下地面。

比賽開始！

從冼拿河上別具一格的「花船巡遊」開幕禮，到這三記「驚堂木」，巴黎奧運會處處充滿既古老又新穎的儀式感。這「驚堂木」是什麼意思？

一打聽才知道，這原來是法國劇院傳統的開場規矩：

大幕拉開前，劇組老闆會拿著根粗木棒，在台前敲三下，這粗木棒還有個名稱– Brigadier.

至於這三下是敬何方神聖，有好幾個說法：

一說敬占士、皇后和皇太子；

一說敬觀眾、演員和劇本；

而最老的解釋是：For the Father, the son, and the spirit（敬聖父、聖子、聖靈）。

但索倫史丹敬的是高爾夫哪路神仙，沒有人知道，有一種猜測是：三位無緣參加奧運的LPGA名將：

她自己、樸世莉、曾雅妮。

因為時代交錯，當高爾夫重歸奧運時，索倫史丹已經退休。這是她生涯中二大遺憾之一，另一個則是她從來沒有贏過美國女子業餘錦標賽,，接近勝利的一次是1992年，她輸給了當時紅得發紫的大學明星維姬-葛斯（Vicki Goetze），獲得了亞軍。

巴黎奧運女子高爾夫冠軍由新西蘭的韓裔選手高寶璟摘得。決戰日，和她同組的是美國的華裔小將張斯洋，前者是2012年美國女子業餘錦標賽冠軍，後者則是2020年該賽事的王者。

其實在歷史的註腳中，2012和2013年正是華裔女子高爾夫命運轉折的關鍵節點：曾雅妮職業生涯斷崖式的下降，馮珊珊首獲大滿貫冠軍；在2013年美國女子業餘錦標賽，深圳女孩封悅攻入決賽，僅以一洞之差惜敗美國選手艾瑪-塔利（Emma Talley）。

當高寶璟大紅大紫時，中外媒體有過這樣一個疑問：假如曾雅妮不是在2012年後失控崩盤，高寶璟能有後來這般廣闊的舞台嗎？

在樸仁妃、高寶璟各領風騷之前，屬於女子高壇的，是妥妥的曾雅妮時代。

2011年，曾雅妮狂攬12座職業冠軍， 其中6站來自LPGA，包括兩場大滿貫賽，順理成章拿下年度最佳。自2008年登頂世界第一至2011年，她曾連續霸佔王座109周，風頭一時無兩。

就算在高寶璟和樸仁妃最好的年度，也不曾有過這樣的風光。

2011年，曾雅妮奪得英國公開賽冠軍後，買下了索倫史丹位於奧蘭多Lake Nona社區的房子，據傳對方標價200萬美金，雅妮出於對前輩的尊重，並沒還價就接了盤。

到2012年，她已經累計斬獲15座LPGA冠軍，含五個大滿貫，再加上各項年度獎項，名人堂積分已經到23分，,離堂主門檻僅4分之遙。入選只是時間問題。

LPGA歷史上，大滿貫奪冠最多的是柏迪-伯格（Patty Berg，15座），巡迴賽冠軍總數最多的是基斯爾-惠特沃思（Kathy Whitworth，88個冠軍）。

那時，球迷們都在為雅妮製定目標。

至今想來，那是華人高爾夫的第一個黃金年代。

誰知，一切竟稍縱即逝。

2012年春天后，曾雅妮的狀態一落千丈，職業生涯斷崖式下墜。此後十餘年間，她錯過了所有賽事的領獎台。

高爾夫回歸奧運會，熱鬧歸熱鬧，卻與她毫無關係。倘若高爾夫項目能提早一屆，在2012年倫敦奧運便回歸，以雅妮當時的狀態，必定能站在奧運賽場上。

只可惜，命運弄人，迄今為止，曾雅妮都沒能參加奧運會。

2024年8月，在巴黎奧運如火如荼進行時，曾雅妮更新了自己的Instagram，內容與巴黎、奧運無關，她正在家中陪著病牀上的父親。

奧運後，她宣佈復出。經歷了多場未能晉級的尷尬局面後，終於在2025年的英國公開賽晉級。

曾雅妮的故事和馮珊珊的傳奇是中國女子高爾夫的一部雙城記。

「並列第九，全卡。」

2007年12月3日淩晨，不少國內媒體人被短信的來聲驚醒。

這是馮珊珊當時的美國經理人郭未發來的，估計是群發，她興奮之餘忘了中美時差。因為這一天，馮珊珊通過了LPGA的資格考試，成為中國大陸第一位LPGA全卡球員，將在2008年開工。

那些年，LPGA資格考試前15即可獲取全卡。回頭再看2007年的這批「畢業生」，真正打知名堂的只有兩人：一是並列第九的馮珊珊，一是單獨第6的曾雅妮。

可以說，2008年是LPGA史上的一個分水嶺。

彼時，LPGA大規模東擴，日本、南韓、新加坡和中國被納入版圖。中國大陸歷史上第一次舉辦LPGA，是當年十月底，在海南島西海岸高爾夫球會舉行的大中華航空賽。

賽事共設3輪，總獎金為180萬美元，在當時著實轟動了一番，連CNN都專門報導。

那次比賽留給人們不少的回憶：

比如，首輪比賽中，美國選手勞拉-戴亞斯（Laura Diaz）大放異彩，打出63杆，三輪戰罷位列第三；

譬如，新秀曾雅妮以大滿貫冠軍身份參賽，在球場內外頗具大將風範，最終奪得亞軍；

再譬如，冠軍由43歲的瑞典選手海倫-阿芙德森（Helen Alfredsson）摘得，她是坐著花轎被抬上果嶺領取歐冠盃。她私下有一個綽號叫「老祖母」，這一幕也為現場平添了樂趣。

這位海倫數年後淡出賽場，後來又復出玩票，在美國常青女子公開賽拿過冠軍。

而新秀馮珊珊和眾多成名明星對抗，毫不怯場，在新聞發佈會上用中英文和記者們侃侃而談，最終獲得第六名。

最讓人記憶深刻的，還是安妮卡-索倫史丹。賽後發佈會持續良久，記者們都想確認，她真的要離開LPGA賽場嗎？

是的，她再三肯定。

五個月前, 她就宣佈打完當年賽季就退休。可想而知，隨後的小半年成了她的告別秀。天意青睞中國，她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場勝利，降臨在風景如畫的中國蘇州太湖國際高爾夫球會，時間是十一月。在深秋江南，三輪比賽沒分出輸贏，索倫史丹通過加洞賽，贏了中國第二代職業球員葉莉英。

這是索倫史丹的第96場職業賽勝利，在蘇州太湖完美封劍。

從歷史交替的視覺來看，索倫史丹的退隱，也帶動了一代新人的破土而出。

索倫史丹本人看好中國台北選手曾雅妮。當年她預言，不出三年，曾雅妮將統製世界高壇。而曾雅妮沒有讓她失望，在2008新秀年就奪得LPGA錦標賽大滿貫冠軍（有趣的是，後來殷若寧、馮珊珊的個人首個LPGA大滿貫勝利，也都是這尊歐冠盃），並在2011年初就登頂世界第一。

但安妮卡沒有想到，她職業生涯最後一冠，在時間節點上，與中國高爾夫的崛起高度契合。

這場比賽是女子歐巡（Ladies European Tour）和女子亞巡（Ladies Asia Golf Tour）聯合認證的，也是年輕的女子亞巡的扛鼎之作。

女子歐巡聲名顯赫，而女子亞巡於2005年1月開張，其主要負責人是香港的戴耀宗、日本的加藤工一智（Koichi Kato）與泰國的蘇婉（Rae-Vadee Suwan）。在LPGA進入中國之前，女子亞巡是中國女子選手向世界高水平學習、衝擊國際賽場的主要平台。除了索倫史丹，不少世界名將如曾雅妮、日本宮里藍（Ai Miyazato）、南韓申智愛（Ji-Yai Shin）都曾在女子亞巡上馳騁。而中國最早打響名氣的便是張娜。

且讓我們再回到2025年6月底的珠海翠湖，許贏奪冠的那個下午，戴耀宗、潘仲光和馮雄這三位中國女子高爾夫的大推手的小聚。

「中國女子職業選手要達到300人，才有競爭力。」這句話版權屬於潘仲光，他從2004年就持這觀點。此後，他牽頭舉辦中國女子公開賽，一晃多年，300位本土職業選手的目標尚未達到，但中國女子巡迴賽的會員已經超過300，雖然其中有一些是外國選手，這已經難能可貴。

2003年底，在中高協註冊的職業女選手僅31名。次年10月，在五邑蒲葵高爾夫球會舉行的職業資格考試中，只有張娜過關，這位北京女生成為中國大陸的第32名女子職業球員。

2005年，首屆女子亞巡賽 — 五邑錦標賽緊接著在江門的五邑蒲葵高爾夫球會打響。

當時中國的所有好手，包括國內的頭號選手楊紅梅，與來自日韓及東南亞的高手齊聚一堂。儘管那時尚未有「中國女子高爾夫大滿貫」的說法，但這場 「五邑之戰」，已是當時國內能呈現的最大規模賽事了。

剛具備職業資格不久的張娜在比賽中如有神助，決賽輪她交出-5杆，和南韓選手文賢喜（Hyun-hee Moon）並列第一，最終加洞賽勝出，一舉奪冠。

拿下職業首冠後，張娜便奔赴日本，備戰女子日巡。她在2006年通過資格考試，2007年開始征戰女子日巡，並在當賽季豪取四個冠軍。2008年春天，她出戰新加坡首屆彙豐女子冠軍賽，取得第14名，世界排名一度飆升到第21位。

中國大陸女選手，以前從來沒有飛得如此之高。

之後，馮珊珊登場。

馮珊珊比曾雅妮小7個月，出生於1989年8月。與曾亞妮出道即巔峰的路徑不同，馮珊珊在LPGA的前三年比較掙扎。不過，她職業生涯奪得的前兩個大賽冠軍，都來自女子日巡。

以日巡養美巡，這是馮珊珊的意外收穫。

2012 年 5 月，馮珊珊在女子日巡拿下第三勝後，底氣與心態已完全蛻變，不再是美巡賽場上戰戰兢兢保卡的邊緣球員。同年6月，她終於在 LPGA 賽場實現突破，勇奪大滿貫賽事 — LPGA 錦標賽冠軍。

2013年，LPGA重回中國大陸，在北京華彬莊園舉行「華彬LPGA中國精英賽」時，馮珊珊已經成為當家作主的東道王牌了。

這是馮珊珊的第二座LPGA冠軍獎盃，那年的戰況回想起來，令人會心一笑：

決賽輪的爭奪主要在馮珊珊和美國選手天才少女史黛西-李維士（Stacy Lewis）之間展開。李維士開局前六個洞便抓四個小鳥，始終以一杆之優壓著馮珊珊，直至最後一洞。

第18洞是五杆洞，馮珊珊第二杆攻果嶺時，球嚴重偏右，飛向長草區，很有可能下水。焉知在一片驚呼聲中，球砸在長草中的一個噴頭上，逆向彈出，竟然滾上果嶺，撞了旗杆，停在洞口邊。

天意！老鷹球。

李維士很明顯受到影響，最後只保帕。

中國選手第一次在本土贏下了LPGA，「國寶珊」的綽號從此不徑而走。主場觀眾第一時間和「國寶珊」共慶LPGA勝利。

這一幕在2017年11月的海南藍灣大師賽再度上演。馮珊珊奪冠後，直接登頂世界排名第一。

中國大陸高爾夫選手稱王封后，那是第一次。六年後，殷若寧也曾短暫地稱霸世界排名。

得益於「國寶珊」的輝煌，中國高爾夫人心滿意足地度過了2017年聖誕，並迎來2018年春節。然而到2018年4月，老對手樸仁妃結束了馮珊珊的統製期，此後她再也未能重返王座。

截止2022年退休，馮珊珊共奪得7個日巡賽冠軍、10個LPGA冠軍，其中包括1座大滿貫獎盃，名人堂的積分定格在11分。她要成為堂主，還差太多束白玫瑰。

但「國寶珊」的佳話還在繼續：

她和樸仁妃、高寶璟這兩位名人堂主，在里約奧運會領獎台上同框的鏡頭，至今仍是中國人美好的回憶。

里約奧運會後，當馮珊珊隨著其它奧運英雄們凱旋，並在人民大會堂接受接見時，那封「並列第九,全卡。」的短信，已成一段古老而珍貴的福音。

馮珊珊後來又參加了東京奧運會，最終排名第8名。

巴黎奧運會她沒親自到現場，只是在中國代表隊回京時，到機場迎接了凱旋而歸的銅牌得主林希妤。

在林希妤逐漸淡出後，世界高壇的華人女將，將進入殷若寧、張斯洋時代。

這個時代，其實早在2023年上海別克LPGA錦標賽上就已初現端倪。

在上海旗忠高爾夫球會賽場上，首輪最後一組出發的，正是隱若寧和張斯洋。目測超過兩千位觀眾圍在發球檯區域觀戰，他們都是為了這兩位華裔女生而來。

殷若寧是上海崇明島人，當年已手握兩個LPGA冠軍，其中包括大滿貫KPMG Women’s PGA錦標賽，前不久曾在世界排名第一的位置上坐了兩週。

張斯洋（Rose Zhang），馳名美國青少年及業餘界。2023年6月4日，她轉職業的首戰,就在瑞穗銀行美洲公開賽（Mizuho Americas Open）上奪冠，創下了LPGA近71年的首次職業首戰即奪冠的傳奇紀錄。

張斯洋2003年5月24日出生於美國南加州，殷若寧稍長，2002年9月28日出生於昆明，祖籍上海崇明。

在眾人的喝彩中，殷若寧和張斯洋並肩走向球道，一股清新的風吹過球場。

賽前，兩位女生也惺惺相惜，在練習果嶺上輕鬆聊天。看到媒體靠近，張斯洋大方笑道：「我是她粉絲。」

殷若寧一臉驚喜，連忙用英文回應：「I am a big fan of yours.」（我也是你忠實粉絲）。

眾人都笑了。

從整體格局看，2023年堪稱中國女子高爾夫全面崛起的一年。在LPGA一級賽場的中國選手人數創下歷史之最：殷若寧、林希妤、劉鈺、劉豔、劉瑞新、何沐妮、殷小雯、閻菁、張維維九朵金花齊綻放。在LPGA二級賽愛普生巡迴賽（EPSON Tour）上，也有王馨迎、任玥、劉思芸、劉依依、曾蘊萱、郭懿嫻、張維維、範雙雙、張玥等近十人。這支氣勢如虹的中國紅粉軍團，是這兩年LPGA賽場上一道亮眼的風景。

2024年，除了林希妤取得奧運銅牌、張斯洋再添一座LPGA冠軍獎盃外，殷若寧的世面更大，贏了三場LPGA，成了美巡五冠王，世界排名久踞世界前五。而在不久前，王馨迎也迎來了她的第一座LPGA冠軍獎盃。

而2025年後，許贏、周詩媛、劉宇婕等新一代業餘選手開始衝向世界賽場。在班頓沙丘舉行的這場美國業餘錦標賽奏響了LPGA之中國迭代的先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