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奶奶上大學，她將苦與樂寫進平凡每一天

編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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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很多細節來看，張欣晨的房間都不像一個22歲女生的房間——傢俱少得可憐，也沒有任何掛飾，連床單和被縟都是灰色的。床頭一個行李箱，就裝下了她一年四季為數不多的衣物。

真正填滿這個房間的，是一些張欣晨更在意的事情——照顧偏癱的奶奶，和由此帶來的一些瑣碎的日常。

奶奶方維玲今年72歲了。4年多來，張欣晨帶著奶奶讀書。她從中職讀到了高職，又進入了本科，這些年每天要做早飯、陪奶奶聊天、幫奶奶洗澡。為此她總是比別的同學多走一段路，早起兩三個小時。

如今，她是安徽淮南師範學院機械與電氣工程學院自動化專業2025級學生。歌手容祖兒得知她的故事後，專門發來一段VCR鼓勵她：「希望你繼續做奶奶的光，繼續做自己生命中最閃亮的那顆星。」

這些年，奶奶總是愧疚於拖累了孫女，但張欣晨覺得，這條路，也是奶奶在陪伴她，奶奶從來不是「負擔」。她從不覺得自己是「苦難」的，甚至怕自己「接不住」這些年獲得的榮譽。

因家庭變故，張欣晨出生後不久就跟著爺爺奶奶在合肥肥東縣生活，父親下崗後常年在江蘇務工，每年回家兩三次。2021年，爺爺罹患直腸癌去世，不久後，奶奶突發腦出血，落下偏癱的後遺症，只有右半邊身子能動。

當時，張欣晨在合肥工業學校讀中職，她扛起了照顧奶奶的責任。同住肥東縣的姨奶奶會來幫著搭把手。用毛巾擦擦身子就算洗澡，二人將方維玲的頭輕輕抬起，用濕毛巾輕輕擦拭，就算是洗頭了。有時，方維玲邊哭邊喊疼，二人只能盡力安慰。

張欣晨曾將奶奶送去養老院住過一陣。但她聽說一位老人由於護工的疏忽而意外去世，便下定決心將奶奶接回家照顧。她記得，帶奶奶回家的那天，奶奶的母親端著一碗鴿子湯在門口等著自己的女兒，在場所有人看到這一幕，都不禁淚目。

經過精心照顧，方維玲已經可以拄枴杖下地走路。後來，張欣晨來到安徽城市管理職業學院讀無人機應用技術專業。姨奶奶要帶孫子，照顧奶奶的擔子就落到了張欣晨一個人肩上。

張欣晨每天5點起床做早飯。一杯牛奶是標配，雞蛋、玉米、煎餅、蒸餃、煎餃、餛飩等換著來。她每天騎電動車通勤，6點出門，放學後趕回家中。

上小學時，張欣晨就學會了做飯。她多年的習慣是，給自己設置兩個間隔半小時的鬧鈴，第一個鬧鈴響起後的短暫「回籠覺」，就是這個早起的年青人給自己的「獎勵」。

照顧奶奶要迎接的挑戰，並不只有早起一件。偏癱在床，奶奶的脾氣捉摸不定，愛鑽牛角尖。「吃什麼」都能成為二人拌嘴的話題。

午飯雖然只有一個菜，但張欣晨儘量做到每天不重樣，紅燒帶魚、芹菜炒肉絲、小河蝦炒雞蛋……她向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介紹起最近的菜譜，並且喃喃道「好吃好吃」。

張欣晨給奶奶買有彈性、親膚的睡衣，但奶奶總是嫌貴，奶奶想要手機影片中刷到的衣服，張欣晨覺得「質量不行」。平時，她買來工具在家幫奶奶理髮，奶奶覺得「剪得像鍋蓋頭」。

奶奶每天在家來回走路，她希望快點丟掉枴杖。張欣晨不在家的時候總是擔憂——「奶奶一個人跌倒了怎麼辦？」她反復叮囑奶奶：「走路一定要注意安全。」

奶奶有時因為心煩熬夜，或是經常起夜。張欣晨抱怨說：「你就折騰我吧！」

因為沮喪和壓力，張欣晨也想到「乾脆不念了」。但她想起了合肥工業學校班主任王萍的話：「你沒錢上學也沒關係，我來幫著出，一定要繼續向上，多一個選擇，就是多一個機會。」

「繼續向上」這4個字也被張欣晨刻在人生字典里。

2024年11月，她和3名隊友參加世界職業院校技能大賽裝備製造賽項。她晚上回家照顧好奶奶，再熬夜研究比賽規則、梳理設備調試與故障排查技巧。

比賽期間，張欣晨負責PPT演講和指揮，其他隊友負責拆裝無人機、懸停、迫降等操作。最終，他們斬獲銅獎。

有了這項成績，張欣晨免試進入淮南師範學院就讀本科。報到前，她向學校申請校外租房居住，在學校附近的龍泉村小區租下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以便更好地照顧奶奶。

在輔導員龐強看來，張欣晨是一個「不願意打擾別人的人」。

6月6日，張欣晨去河北邢台參加活動前，學校和社區都表示可以找人幫忙照顧方維玲，但張欣晨還是自己花錢雇了護工。平時，學校想聯繫醫院專家上門給張維玲義診，也有校友企業家和淮南市民想給張欣晨捐款，她都一一婉拒。

淮南師範學院黨委宣傳部幹部塗新宇曾前往張欣晨的出租屋拍攝，一張簡易的白色摺疊桌，既是祖孫二人的飯桌，也是張欣晨的書桌。前些日子，校黨委宣傳部有一張「淘汰」的小辦公桌，塗新宇想送給張欣晨供她學習使用，但她拒絕了這份好意。

張欣晨算過，每月生活支出近2000元，自己有助學貸款補貼，奶奶每個月有2000多元退休金，勉強夠二人生活。

關於張欣晨的點滴進步，塗新宇會第一時間分享，他希望同學們能學習張欣晨的品格。在淮南師範學院校內，坐落著淮南好人館，收錄著約百位先進人物‌事蹟，張欣晨的故事也在其中，激勵著來往的師生。

張欣晨是班上唯一的女生。班長張傑瑞說：「她和所有同學都能融洽相處。」龐強則記得：「大學以來，她從來沒有一天遲到、早退或曠課。」

平時，張欣晨喜歡翻閱爺爺留下的書，或是用尤克裡裡彈唱粵語歌。這些對她而言都是解壓放鬆的手段，讓她從生活瑣事中抽離。

此前，在肥東老家居住時，晚上安頓好奶奶，張欣晨還會出門騎山地單車。十幾公里的騎行讓她覺得解壓，「風吹在身上，我感到輕鬆和自由，眼裡只有腳下的路」。

她想著，未來工作穩定了，或許可以僱人專門照顧奶奶，自己和朋友們出去旅遊。「他們約過我很多次，我抽不開身。」

事實上，她對未來抱有很多暢想，她最愛的顏色是藍色，她覺得藍色代表天空和自由。她還給奶奶養了一條叫「咖啡」的柯基犬，奶奶在家沒事就逗狗，狗狗會跳上沙發讓老人摸摸頭。

3年前，張欣晨剛抱回小狗時，奶奶抱怨：「我就是個廢人，自己都過不好，還養什麼狗？」如今，她會嫌孫女給狗喂食晚了、量少了，和親戚電話聊天時，會主動提到「咖啡」。

那一刻，張欣晨明白了，奶奶不是不喜歡狗，而是不喜歡「那時的自己」。

張欣晨心裡也有道過不去的坎——當年因為上學，沒有見到爺爺最後一面。這些年，她總想把這份缺憾補在奶奶身上。

「奶奶還能陪我多久？我不想再留遺憾。」她說。

【責任編輯：趙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