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緩刑」紅牌之外,美國資本如何硬控全球球壇
(來源:矽谷101)
世界盃發生了聞所未聞的一幕,在特朗普介入後,美國球員波路貢吃到的紅牌被暫緩1年執行,有人不禁會問,國際足協為什麼要那麼聽美國人的話。
原因有很多,比如FIFA在2015年鬧出的沸沸揚揚的貪腐案正是被美國介入的調查,比如美加墨世界盃的確是世界盃有史以來商業化最成功的一屆。也有部分原因來自於,美國資本已經滲透進了全球球壇的方方面面——英超的20傢俱樂部中,有11家都被美國資本控股。美資甚至滲透進了歐洲五大聯賽的球會、商業權益開發、球員球隊買賣資金周轉等等方面。不管是歐洲足協還是國際足協,都和美國資本緊緊綁在了一起。這些組織想要讓自己的事業進行下去,想要賺更多錢,就得和美國人好好合作。

本期《矽谷101》,我們邀請到了B站體育UP主《摸魚的熊彼得》的主理人張兵,以及播客《翻轉體育》的主播施驊倫,逐一盤點英超四大豪門背後的美資運作,也聊聊為什麼沒有英式足球積澱的美國人,會那麼喜歡投資英式足球?美國資本又在怎麼改變世界球壇?
歡迎關注《矽谷101影片號》或音頻欄目直接收聽本期播客。如果你喜歡我們的節目,更推薦大家使用音頻客戶端來收聽,《矽谷101》已覆蓋各大主流音頻平台(渠道見文末),歡迎訂閱!
以下是這次對話內容的精選:

麻花:做這期播客的起因,是世界盃開賽前彭博社發的一個新聞,說曼聯的老闆、來自美國的格拉沙家族正在考慮再次出售部分的股權。格拉沙家族2005年買了曼聯,2023年把27.7%的股份賣給了英國化工集團英力士的老闆吉姆·拉特克利夫。為什麼從上次賣股份到現在才過了兩年,曼聯又要再次尋求出售?
張兵:格拉沙家族既然他第一次已經賣了大概接近30%的股份給拉特克利夫,那於他們來說,留在手裡的股份除了還能賺錢,意義已經不大了。尤其是這兩年曼聯一直在考慮建新球場,大家會覺得曼聯到哪去整這麼多錢。而且曼聯現在債非常高,這可能是他們退出比較好的時間點,估值比較高。曼聯的股份是在格拉沙家族的幾個兄弟姐妹里吧,不排除某幾個人想賣掉。
麻花:曼聯已經有歐冠盃聯賽的參賽資格了,下個賽季應該有更高的轉播收入、獎金分成、商業曝光之類的,也是有更好的溢價的時候。
施驊倫:格拉沙家族本來就跟市場上的投資人處於差不多的位置——我就是分紅類型的投資人,那我為什麼不在可以套現的時候套現呢?
過去兩年曼聯的成績相當的起伏,現在提前走,我覺得甚至他有可能是更私人的原因——家族早就想套現了,但過去一兩年套現可能恰恰是不划算的,而現在這個窗口到了,得抓住這個時間點,可能他們已經等了很久了。
麻花:英超現在20支球隊,是有11支球隊被美資控股的,包括Big 6裡面的曼聯、阿仙奴、利物浦和車路士。美資買英超球隊的時間,除了格拉沙家族買曼聯是在2005年,絕大多數投資是在2008年之後,超過一半的控股是在2018年之後。為什麼是這兩個時間節點?

張兵:2008年之後,美國那邊各種QE水放得比較多,形成了資產價格的外溢,自然需要去找來承接海量貨幣的資產,但美國國內職業體育的估值過去這15年水漲船高。從美國人角度他們會覺得,我們去到歐洲買這些體育資產,用在美國玩商業體育的邏輯去運營歐洲傳統的足球球會,把他們的營收估值提高,其實也是一種賺錢的方式。
施驊倫:不只是英超的現象,在意大利、法國等歐洲其他聯賽,美國資本也是十幾年前陸陸續續地買下過很多球會了,整個時間點甚至比後來我們中國球迷熟悉的、十年前中資出海去歐洲買球會還要早。
2008年之後有經濟復甦的背景之下,可能歐洲部分國家恢復得比較慢,會存在資產估值相對處於窪地的狀態。再加上整個歐洲球隊,哪怕把這些英超球隊回到10-15年前來看,他們相對於美國的職業大球會來說,估值始終更低。
張兵:還有一個因素,2020年疫情前後,整個歐洲大陸的足球市場整個停擺,它們的營收系統出現了巨大問題,於是美國這邊很多人抄底。可能大部分當時的交易,並不是發生在最頂級的球會,只是中遊或者中下遊球隊,甚至是歐洲五大聯賽之外的二三級聯賽、或者五大聯賽的次級聯賽里的球會。當時基本每年大概會有大幾十支甚至接近一百支的球隊,被全世界尤其是美國資本控股或者買走一定的股份。
麻花:歐洲足球球會在80、90年代有一波上市潮,最開始的熱刺在80年代就上市了,曼聯、車路士、紐卡素也都陸續上市。但是之後的20年里,又有個退市潮,以至於阿仙奴被私有化了過後,所有之前上市的這些英超球會里,只有曼聯還在公開市場。
為什麼一個在二級市場不是特別受歡迎的標的,會有那麼多美國資本喜歡?
張兵:熱刺80年代的上市就像咱們現在A股上的概念股,比如說可控核聚變這種概念,在當時肯定吸引人。但當時雖然他們競技成績不錯,商業化的腳步卻邁得非常慢,他們那時候都沒有球隊IP開發這個概念,對版權業務的開發尤其落後,即使是在1980年代,英國人也非常擔心一旦電視版權賣出去,球迷就不來現場看球了。他們雖然非常羨慕美國NFL、MLB巨大的版權合約,但他們自己整個80年代一直沒敢做這個事。直到90年代英超落地,整個版權收入、商業開發才開始有小級別的開花結果。
但到了90年代,即使有英超加持,他們的商業增長也沒有辦法跟一個非常正常商業的門類或者行業去對比。你既不可能去當一個有著穩定現金流來源的紅利股,也不可能去成為一個有美好想像力的概念股,上市之後又退市就不可避免了。
現在美資喜歡是因為時過境遷了。真正足球世界商業化的大趨勢,也就是近二十年的事。
麻花:他們退市大概都是在二零零幾年,那時候英超商業化能力已經起來了,為什麼會是在這個時候去退市?還是說足球球會在當時那個時代,盈利能力就是不強,或者說它們的盈利能力就是跟它們的成績綁太緊了,二級市場投資者會覺得他們的盈利能力不太穩定?
施驊倫:熱刺、曼聯八九十年代去上市,很大的背景是,這些球會在經歷從非常原始的英國的傳統球會——就是商業資本運作根本不重要,董事會主要就是負責幫地方球迷群體或董事會守好球會——到它要變成一個能夠把新球場建起來、需要大量投資的階段。這些投資對於當年參與進來的英超球會老闆們來說,他們不是沒有錢,但沒有有錢到可以隨時隨地掏出個一億鎊。今年曼聯建新球場大家預計是20億英鎊起,這是完全不一樣的數字。
球場的現代化、球會的現代化、品牌的商業運作的團隊,你要有一整個配套的人員團隊,這些都是要花錢的。所以八九十年代這些球會去上市的,很大程度上是為了給自己找一個融資渠道。
我覺得這中間一個比較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熱刺,它不是退市了,而是2001年從倫敦的LSE降到了AIM,就是所謂的從主板降到二板。
這個操作一方面是有新任接手的老闆和背後的資本——就是很多英超球迷都很熟悉的熱刺之前的大管家列維,號稱英超或者是全歐洲足球最會做生意的那個管理人——他們買下球會之後,覺得在那個時間節點上,資本市場對於球隊很多融資的業務,跟八九十年代相比能夠提供的幫助已經遠遠沒有之前想像的那麼多了。同時你掛在LSE上,要保持足夠的透明度,這對很多球會來說不一定方便,因為球會有時候需要融資是非常急切的,可能在那個時間點差了幾千萬美元事情就做不成了。
這個背景之下,熱刺主動選擇了在2001年從LSE降到AIM,其他的英超球會也有很類似的情況。但之後到2000年初,它作為一個資產標的不再那麼划算,你每年要投入這麼多的錢,而且英超的競爭意味著你每年要投入更多的錢,你還指望他分紅,這些事情就變得非常的不可控了。所以它可能對於機構投資者來說,就不是一個非常理想的投資對象,但是你又是非常有影響力的體育資產,你不如讓英超的這些球會私有化。
很大程度上就是你需要美國老闆的錢,美國老闆買下球會之後,再進行借債或者我給球會直接借錢的私人操作,他們不一定希望還把它以上市的方式去展示了。
麻花:剛剛提到兩點,第一是疫情後球會停擺,這是歐洲球會的一個價值窪地;第二是說美資去買歐洲球會,他們可能都不需要買那些太有名的豪門球隊,就買一個小球隊也可能賺很多。我就找了一個案例。
2021年的時候,美國亞利桑那州養老基金為首的聯合投資基金Gamechanger 20,收購了當時在英甲、現在在英冠的葉士域治,收購成本是3000萬英鎊。2023年,葉士域治升級到英冠。2024年,來自美國俄亥俄州的一個私募基金花了1.05億英鎊收購了它40%的股份,就等於Gamechanger 20拿到了收購成本2.5倍的純利潤。
到了24/25賽季,葉士域治又上升到了英超,球會波衫的銷量四年之內從每年一萬件增長到了每年十萬件,賽季收入從1300萬英鎊漲到了1.55億英鎊。
另外美國的這些財團和富豪,他們之所以那麼願意買歐洲的資產,可能是因為美國的NFL、NBA這些球隊實在是太貴了。他們是封閉特許經營的模式,球隊數量又很有限,擁有這些球隊的老闆都不太有意願出售他們手裡的體育資產。甚至在NFL,球隊轉讓是需要得到32位老闆中3/4的老闆的認可才行。資本可能有錢也進不去,也買不了美國的體育資產,所以才到歐洲來。
施驊倫:另一方面現在很多的美國老闆手上不只是有一個英超球會,他們同時有橄欖球或者棒球或者冰球的球隊,這其實是一個體育資產組合、強者更強的狀態。
以英超球會背後的美資為例,它們很擅長於時不時地讓我的英超球隊跟我的NBA球隊或者跟NFL球隊做某種類型的互動,比如阿仙奴夏天的美國行。當你作為一個體育投資專家進入到這個領域,你不是把英超球會獨立看成一個個體,它可以跟我現有的其他的體育資產做互動。
張兵:體育產業也有供應鏈,美國這套體系太成熟了,這些老闆可能自己的體育帝國裡,他都能拉出來一個非常成熟的為職業球會、無論你是什麼運動來服務的——金融方面、競技方面、醫療方面、商業地產運營方面,這套東西它有複製擴散的可能,把它快速地複製到歐洲去,哪怕我沒有辦法讓這傢俱樂部成為超級豪門,把它的估值或者是商業收入翻個兩三倍,應該沒有問題。
麻花:剛剛兩位反復地談到美國體育商業化和資本化運作能力很強,能不能分享一下,你們在這方面瞭解到的最強操作?
施驊倫:前幾年車路士的那些操作很震撼人心,在大家沒有想到的地方,鑽了很多大家沒有辦法想像的空子。在別人跟球員簽合約簽四五年就算很長的時候,主動跟這些球員簽十年的合約,目的只是為了在賬面上讓攤銷變得更長,從而短時間內地利用好他從艾巴手上接手時的機遇——艾巴免除了他的債務。
這個操作本身成不成功是一回事,但是你能想到它是很不一樣的。事實上在車路士完成了很多操作之後的一兩年內,英超連續開了好幾次規則修改的會議,就是為了堵上車路士用的這些漏洞。從規則設計的角度,車路士至少提供了一些更完備的可能性,或者更粗野的玩法的可能性。
海豚隊主場Hard Rock Stadium|圖片來源:Elbert Hampton / CC0
張兵:大家應該關注了今年年初,小米的林斌花了一個多億美元買了美國NFL的海豚隊的母公司1%的股份。這件事最關鍵的是,他直接把一球隊的估值幹到了100億美元以上。對於外面看的人,包括他自己,他也會意識到,他就是韭菜,1%基本上什麼都不能幹,但他願意花一個多億美元去買,這麼一件事就說明,這個聯盟有巨大的魅力。財富保值肯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是不是也是通過這樣的一筆交易去到一個資本的圈子?
今天不僅僅是林斌,可能明天是越來越多的富豪,它可能會形成一種新的模式。對於一個現在估值高到不可能有個人去買下的球會,未來100個富豪一人買1%,本身其實就對於他的資產價值以及運作能力是一種肯定。

麻花:我發現但凡有美資入股歐洲球會,媒體都會提到曼聯。格拉沙家族2005年採用槓桿收購的模式買下曼聯,給曼聯帶去了非常多的、影響至今的負債。但其實這筆收購回報率很高,他們買曼聯花了7.9億英鎊,2012年曼聯在紐交所上市股價是14美元,現在股價已經漲到了22-23美元的樣子,市值在38億美元上下。為什麼一談到美資收購歐洲足球球會,曼聯總會被作為一個樣板案例或者說一個參照物?
張兵:從球迷的角度,或者對於球會的歷史傳承比較看重的人,這是一個不太好的案例。但其實從純商業角度,在那個時間點幹這麼一件事,不就是商業創新嗎?
大家對於格拉沙家族的非議,原因是他們當時7.9億英鎊收購,自己出資2.7億英鎊,但這兩點多億可能也不是他自己掏的,是通過各種財技閃轉騰挪騰出來的。他到現在,2005年借的那筆錢還沒還,二十多年每年只還借款的利息。最近他又掀起了一個巨大的爭議,因為這筆2005年的債明年到期,他仍然不想還本金,又借了一筆年利息應該高達五點幾的債,這其實都感覺屬於高利貸了,然後再去未來把2005年的債去還上。可以想像未來曼聯的財務壓力會有多大了。
這20多年,以曼聯造血能力,每年還2000萬左右應該不是大問題,但曼聯在背負了巨額債務的情況下,整個格拉沙家族仍然通過分紅、董事會的薪金、股票買賣在吸血,格拉沙家族對於這筆債務的處理的確是有巨大的問題。
曼徹斯特街頭反格拉沙抗議標語貼紙|圖片來源:Sunfox / CC BY-SA 2.0
麻花:截止到2024年底,格拉沙家族已經通過各種方式從曼聯抽走了12億英鎊。這12億英鎊要麼拿去還債的利息,要麼放自己腰包裡面,完全沒有還他原來的債務嗎?
張兵:沒有,沒記錯的話,這十幾個億其實不包含他們還利息的錢,純粹賣手裡的可以自由交易的A類股票,以及每年給大股東的分紅。另外大家「抽水」最多的,可能是格拉沙家族兄弟姐妹六個都在董事會,每年領薪金,這些錢加起來也上億了。
麻花:曼聯其實每年賺很多錢,但是格拉沙家族連基礎設施投入都不願意去投,導致他們的主場奧脫福球場年久失修,屋頂又漏水,還有鼠患,害他們失去了2028年歐洲盃的承辦資格,特別是這個資格還讓給了同城死敵曼城。

曼聯奧脫福球場(Old Trafford),1910年建成,可容納74244人,但百年設施嚴重老化,20年無實質翻修。曼聯已宣佈將新建10萬人球場取代它,但資金尚未落實|圖片來源:Arne Müseler / arne-mueseler.com / CC BY-SA 3.0
張兵:對,C.朗前兩年回歸也「抽水」,說他在皇馬、祖記待過之後,回到曼聯發現,曼聯怎麼什麼都是他20年前還在的時候的那套裝備,球會整體設施各方面都幾乎沒有升級。但你說這20年,格拉沙家族起碼在球員的轉會買賣上還算捨得花錢。最近兩年,曼聯又成為了過去多少年以來整體轉會花費最高的球會。
麻花:2023年,英力士的創始人拉特克利夫收購了曼聯27.7%的股權,他不僅是英國人,還是曼聯球迷,也跟球迷說過類似要「Make 曼聯 Great Again」這樣的話。他給曼聯球迷帶去了哪些他們想看到的新變化?
張兵:分兩個角度來看。他可能對於英國足球、對於球會的理解,的確比美國人更在乎或者更願意去做投入,比如球會的建設、球會的長遠規劃、更衣室文化的建立。雖然這兩年曼聯成績憂喜參半,但我相信在這方面他作為一個英國人應該還是懂的。
但在商業這方面,並沒有大家想的那麼樂觀。英力士是一個非常大的工業集團,拉特克利夫作為操盤手,在債上面操盤的經驗能力,肯定比格拉沙家族強。未來我們可以預見,在債包括對於金融操盤的方面,曼聯肯定玩得可能越來越花。
曼聯最近在借債的手法上,其實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他們最近在跟很多金融機構做新的金融產品上的合作,類似大客戶信用卡,可能有五個億的額度,可以隨時借錢,當英超的或者某些贊助商的費用進來的時候,他可以隨時還。
曼聯最近這兩三年,尤其是拉特克利夫入主以來,財務上的操作頻率變得非常高,甚至已經成為他們主要的財務上週轉的手段。對於曼聯的球迷來講,未來球會經營層面的確會越變越好,但從財務風險的角度,不見得會比格拉沙家族時代會低多少。
麻花:下面聊聊阿仙奴。今年5月,阿仙奴在時隔22年之後再次奪得了英超冠軍。這22年也是它跟資本化運作糾纏不清的22年,因為阿仙奴的無冠時代,完全跟它新建球場相關。在它2006年搬進酋長球場之前,它曾經八個賽季至少拿了英超前兩名,但是自從搬到酋長球場之後,大概16個賽季,目標從爭冠變成了保四。
酋長球場2002年立項、2004年開工,修建的時候花了4.5億英鎊。為了籌集這筆錢,阿仙奴採取了資產證券化的方式,把自己未來25年的比賽日門票收入打包成了債券,在金融市場上去賣給投資者,一次性是拿了2.6億英鎊。結果為了還這筆債,阿仙奴每年在轉會市場上都摳摳搜搜,還不得不賣隊長。
直到後來美國商人克倫克全資收購阿仙奴,用債務重組的方式讓阿仙奴稍微沒有那麼大債務壓力過後,才開始有大筆收購,在英超的競爭力才慢慢上去,然後到今年拿了英超冠軍。阿仙奴所有的債務危機都是來自於新球場,曼聯這次尋求售股也跟他想建新球場相關。為什麼擴建或者新建球場成本那麼高,球會所有者還是想去做這件事?

阿仙奴酋長球場(Emirates Stadium),位於倫敦伊斯靈頓霍洛威,2004年動工、2006年7月建成啟用,總造價3.9億英鎊,可容納60704人,是英格蘭最大的球會球場之一。球場命名權由阿聯酋航空以1億英鎊、15年合同獲得|圖片來源:Ronnie Macdonald / CC BY 2.0
施驊倫:經典的球會做財務計算的時候,總要看比賽日收入,在足球球會20世紀經典的商業模式里,理論上只有比賽日收入,只是後來慢慢有了電視轉播、波衫冠名和銷售、各式各樣的贊助帶來的其他的收入。比賽日收入同時又非常純粹的——這球場內能坐多少位置,我可以一眼看出來;這個位置我怎麼銷售,包廂怎麼去分配,圍繞包廂的贊助怎麼做,這些都在球會管理範圍內,能給球會增加了很多講財務故事的可能。
球場在比賽日收入之外,還能帶來很多不一樣的嘗試,比如對過往球場舊的地皮的重新開發,像阿仙奴當時同時還有高貝利公寓的項目,就是用舊有球場額外的土地做了房地產開發。但阿仙奴比較倒霉的地方是,高貝利公寓作為一個房地產的項目,大家本來對它是有很高期待,但它開售沒多久就遇上2008年的金融危機,賣得沒有想像中那麼好。
在競技層面上,差不多也是酋長球場開發到一定階段的時候,車路士這邊艾巴莫域治進來,把英超球會花錢的水準拉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這幾個因素疊加,才造成了阿仙奴前十幾年非常困頓的狀態。
麻花:現在在Big 6裡面,比賽日的收入大概佔到球隊整體收入的多少?有四成嗎?
張兵:完全沒有。尤其是Big 6,他們最大頭的一定是媒體版權,門票這種球場經營相關的也就是二成左右多吧。
施驊倫:但阿仙奴計劃建球場可能是20-25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的英超雖然版權也在水漲船高,但大家對於未來什麼樣不是特別明確。再加上英超非常特殊的體制,球會能從中間版權拿到多少錢幾乎被規則寫死,豪門球會能拿到的版權費從比例上來說並沒有那麼多。
麻花:所以當時阿仙奴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沒有預料到之後版權收入的佔比會遠遠超過比賽日收入佔比,而且它打包的債務,只打包了比賽日的收入,沒有想過把未來版權收入的債務也打包進去,如果打包了,可能還債也會更輕鬆一點。
施驊倫:基本是這麼一個道理。但是就算比賽收入只佔他的球會收入的20%,從房地產項目或者球會持有資產的角度,擁有新球場在美國的體育老闆的眼中始終是合理的。美國職業球會在過去的三四十年里,經歷了很多大型球場設施的更新優化,直至今日還在不停推出新球場。
麻花:正好補充一下美國老闆有多麼擅長圍繞大型球場館做商業開發。阿仙奴現在的老闆克倫克,他旗下有NFL的洛杉磯公羊隊,公羊隊的主場SoFi球場不僅是今年世界盃的重12碼場,還是世界上盈利能力最強的球場。
SoFi在設計之初就考慮了多功能性,可以通過轉換草皮和看台,在一場比賽之後迅速切換成演唱會、會展或者其他活動模式。它會承辦2028年洛杉磯奧運會的開閉幕式,2023年泰萊·斯威夫特曾經在這裏連開六場演唱會,預計給球場帶去了上千萬的收入。因為SoFi是自建球場,和NFL無關,所以這些NFL之外的收入直接進了克倫克體育公司的腰包。
另外SoFi還帶動了周邊的商業開發,把周邊變成了一個集酒店、影院、商場、餐廳、辦公樓於一體的大型綜合商業區。SoFi的吸金能力還好到,作為阿仙奴在英超死敵的曼聯,在它考慮修建新球場之前,還專門去考察了一下SoFi。

位於洛杉磯的SoFi球場,可容納7萬人,造價超50億美元,是美國最昂貴的球場館之一。2026美加墨世界盃美國分組開幕禮在SoFI球場舉辦,這裏也有望成為英超海外賽的潛在場地|圖片來源:Ariela / CC BY 4.0
我們正好順帶聊一聊克倫克,也就是阿仙奴現在的全資老闆的資本化運作。克倫克今年79歲,妻子是禾爾瑪的繼承人之一,他本人是美國的大地產商和體育產業家,旗下有NBA的丹佛金塊、NHL的科羅拉多雪崩、NFL的洛杉磯公羊和MLS的科羅拉多急流,甚至還有一支鬥陣特攻的電競戰隊。
他買阿仙奴的過程,是2008年買了9.9%,2009年上升到了29.9%,2011年他把自己在阿仙奴的持股提高到了67%,2018年全資收購了阿仙奴。
之後他做了一件比較被球迷認可的事,他在2020年幫阿仙奴做了債務重組,讓阿仙奴不用背負那麼高的債務利息和償債準備金,讓球隊有更多的錢能夠用到買賣球員和球隊管理上,然後阿仙奴也慢慢就走出來了。
但克倫克慢慢控股阿仙奴的過程,也和阿仙奴曾經的另一個股東——投資過Facebook的俄羅斯富豪烏斯曼諾夫——有將近十年的大股東之爭。表面上可能是這兩個人或者他們的公司在爭,背後更像是美國資本和俄羅斯資本,代表了兩種不同的運作球隊的主張在做爭奪。那10年里到底發生了什麼?
施驊倫:來自俄羅斯(準確來說是出生在烏茲別克史丹、跟俄羅斯關係比較密切的資方)的烏斯曼諾夫通過一些阿仙奴的老董事,買走了一些股份。烏斯曼諾夫當時代表的是類似艾巴莫域治式的力量,就是你一下子可以擁有一個金主爸爸。當時大家信奉的模式是,車路士花這麼多錢,曼聯又有自己的辦法,阿仙奴是不是追逐一下無限制投資這麼一個方式。但是另一方面,克倫克家族又代表了一個在美國有其他職業體育項目經營經驗,非常擅長於球場之外的房地產的開發配合運作的力量。
從2009年到2017年,雙方一直在博弈。爭鬥的結果是阿仙奴的一些傳統股東,相對來說還是對烏斯曼諾夫式的作風不是特別滿意,更願意把股票出售給克倫克家族。他們倆長期維持均勢,兩個人持股都在百分之四十幾跟百分之三十幾這樣的狀態,都拿不到球會的主導權,這一定程度上也解釋了,阿仙奴在21世紀第二個十年,不管是克倫克還是烏斯曼諾夫,在他們不確定誰最終會拿到球會控制權的情況下,都沒有對阿仙奴做巨額投入,因為很可能是幫別人做嫁衣。
當然我們最終看到了。2017年烏斯曼諾夫認輸,但他其實是換了一傢俱樂部。他一直跟伊朗裔的英國商人叫莫胥禮有關聯,也差不多是在2016年、2017年,莫胥禮突然成了英超另一傢俱樂部愛華頓的控股老闆,他入主愛華頓之後,愛華頓球場的一些贊助直接換成了和烏斯曼諾夫相關的資本跟贊助權益。莫胥禮之後讓愛華頓一口氣經歷了好幾個財務非常不健康的財年,愛華頓被迫經歷了非常痛苦的重整,重整沒幾年,又趕上俄烏,烏斯曼諾夫就像艾巴莫域治一樣,被英超標記成了非常不合適的投資者。
麻花:但我對克倫克有個感受,就是他更像是在運作金融資產、甚至是體育地產,而不是運作一球隊。他自己以前說過,在他的商業準則裡面,拿錢砸冠軍不是第一位。他旗下的多個球會有長期的業績不佳的時候,他還說過:「如果你只想贏得冠軍,那麼作為一個商人,我永遠都不會參與進來。」克倫克算是一個好金主嗎?
施驊倫:這個問題如果你5年前和10年前問我,會得出完全不一樣的答案,差別在於阿仙奴現在奪冠了。
足球很多時候恰恰就是這樣一個成王敗寇的遊戲,所以它不受機構投資者的歡迎。克倫克曾經是讓阿仙奴球迷非常坐立不安的,因為那些年他其他的球會已經看到了成績上的進步,NBA的丹佛金塊、NFL的洛杉磯公羊之前都拿過冠軍,很多阿仙奴球迷會說,克倫克也像格拉沙一樣,是吸阿仙奴的血在養美國球隊。但我覺得克倫克沒有理由遠渡重洋在英國維持這麼十幾年的投入,還要跟烏斯曼諾夫進行股權上的爭奪。
我更傾向於,克倫克家族這幾年對阿仙奴明顯加大投入,是在它私有化之後發生的。所謂債券轉換,就是把他自己變成了阿仙奴的債主,這個當然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克倫克為阿仙奴掏錢,確實符合克倫克公眾層面上交出過的答案,是一個更長期合理的運作球會的模式。
麻花:所以不管我們今天談美資的商業化運作談到什麼層面,如果不是今年阿仙奴奪冠了,我們今天的結論可能都是「克倫克是個吸血鬼爸爸」?
施驊倫:足球世界成王敗寇確實是這樣。而且很糟糕的一點是,成王敗寇又會影響球會所謂的市場估值,這是一個很複雜的遊戲。
麻花:談一個「成王」的案例——利物浦。利物浦前後有兩任的美國老闆入主:第一波是2007年到2010年,是美國商人湯姆·希克斯和佐治·吉列,同樣是跟曼聯的格拉沙家族一樣槓桿收購,導致利物浦債台高築;第二波是2010年到現在,是約翰·亨利領導的芬威體育集團,以差不多3億英鎊的價格完成了對利物浦的收購。
芬威集團是一個非常專業的體育商業集團,跟克倫克體育公司一樣,它旗下有MLB的波士頓紅襪隊、NHL的匹茲堡企鵝隊、NASCAR的RFK賽車隊。利物浦在芬威的控股下,是把英超、歐冠盃、世冠盃、足總盃、聯賽盃的冠軍全都拿了個遍,估值也是從2010年的3億英鎊漲到了現在的超40億英鎊。
同樣是美國資本,利物浦的這兩任老闆在資本運作上有什麼不同?什麼樣的運作導致了他們口碑差距那麼大?
晏菲路球場,利物浦,始建於1884年。芬威集團兩期擴建合計投入近2億英鎊,容量從45000增至61276人|圖片來源:Arne Müseler / arne-mueseler.com / CC BY-SA 3.0
張兵:很簡單,一個是專業幹這個活的,另外一個更多的是資本的投機。
當年他們買了利物浦之後立刻就還不下去這個債,就是因為他們其實是沒幾個錢,完全是照著曼聯當年操盤的手法來做的,但僅僅兩三年的工夫,就連利息都還不了了,可見他們其實當時的資本厚度是那麼大,更不用提克倫克包括芬威集團從美國那邊帶來一套非常成熟的體育商業運營經驗,他們就更不可能有了。
我想把這個話題對比一下大概10年之前中資大舉投資歐洲球會的浪潮,和利物浦在2008年左右的那任美國老闆很像,這些老闆本質上也是投機者,對於尤其職業體育球會運作的兩個最大的特點都不具備:一個是整個的專業能力——不單單是對於體育競技的理解,包括對於現金流、商業開發的理解;另外是資本厚度。
利物浦這幾年為什麼經營這麼好,利物浦主場晏菲路球場對於整個場地的經營效率,可以部分折射出來芬威集團的經營能力。
利物浦這個城市,它對於怎麼能開辦演出有非常嚴格的規定,它的新規是晏菲路一年只能演6場演出,而且有時間段的限制,但本身利物浦的賽季,他們主場空閑的時間就非常有限。即使這樣,利物浦在整個暑假期間,僅僅6周的窗口期,他們硬是迅速地安排了6場世界級的演唱會。
無論從經營招商能力——你辦6場演唱會,整個的轉場、佈置、協調、包括售票其實都是一套非常精密的流程——但在芬威集團的經營下,他們做到了。即使你放眼全世界的球場經營,效率這麼高也不多見。
麻花:那再談談英超傳統四大豪門裡目前最時運不濟的車路士。車路士其實有段時間發揮特別好,叫「鐵血藍軍」,那時候他們的老闆是俄羅斯商人艾巴莫域治。可惜俄烏戰爭爆發之後,2022年英國的政府就對艾巴實施了製裁,他的資產被凍結了,車路士也被強製出售。
這個時候美資背景的富豪伯利和他的朋友們,以及一個叫做清湖資本的私募基金就組成了財團,用25億英鎊收購了車路士,也給車路士花過很多錢買球員,但從此車路士成績一蹶不振,聯賽20支英超球隊,它到過12名,最好也只有第4名。
其實車路士背後的富豪團隊跟之前談到的很多老闆一樣,他們也在美國有購買和運作體育資產經驗的,手裡是洛杉磯道奇隊、洛杉磯湖人隊還有WNBA的洛杉磯火花隊。為什麼是這個財團沒有把英超的球隊玩轉,這背後到底是人的問題還是錢的問題?
車路士主場史坦福橋球場,比賽日看台坐滿球迷|圖片來源:Pexels
施驊倫:當時清湖進來了以後,跟球員直接簽8-10年甚至更長的合約,被很多球迷朋友諷刺為「公務員合約」。它在財務角度上攤銷的合理性當然是存在的,但這中間各式各樣的不可控因素太多了。長約一方面會讓球員失去動力,另一方面,球員跟球員之間也有互相競爭。清湖選擇了這個形式,我們看到的恰恰是種種弊端。
而且車路士這幾年的混亂,在我看來比俄式資本的瘋狂撒錢、美國資本的房地產玩法都更極端,比如經常能看到每個賽季前,車路士本來只設計給20球員訓練的設施里,有50球員一起訓練,老出現這種不專業的操作。
麻花:車路士現在的老闆也是在美國運營過體育資產的,他為什麼會這麼來做這個事?
施驊倫:他們在投資車路士的過程中是非常投機的,因為他們當時進入的時間點,是艾巴莫域治被迫要放棄車路士,我覺得他們進來投資的決策本身就不是一個非常長線的決定,也沒有伴隨車路士進行很長時間的陪伴跟成長。
在這之前,他們的確在法甲的斯特拉斯堡球會做了還算順利的足球領域的經營,但是法國本身跟英超的邏輯就相當不一樣。法國過去幾十年里是歐洲足球重要的球員轉會的市場起點,而且它的自由度相當地大,但是你能夠在英超而且車路士這樣世界性的球會,每時每刻做的每一個操作,都有5到10家媒體把你的信息推出去,能不能在這樣一個高曝光度的情況下繼續這樣的操作,我覺得伯利跟清湖資本做了這樣一個賭注,但今天來看這個賭註明顯失敗了。

麻花:除了投資英超的球會,美國資本還從方方面面滲透到了歐洲的足球界。一個典型案例是Elliott在2018接管了AC米蘭,Elliott也是現在星J.巴克和lululemon的一個激進投資者。根據你們瞭解的情況,美國資本都通過哪些方式滲透到了歐洲的足球界?好像都不止是球會,轉播方、商業開發的公司,好像背後也都有美資的身影。
張兵:這方面有兩個非常有標誌性事件。一個是在2012/13年,當時還屬於美國人的CAA——也是全世界最知名的體育經紀公司,接手了整個歐洲足協國家隊比賽的,包括人們熟知的歐洲盃。他們會參與整個賽事的商業開發,包括招商、版權的分銷談判。這說明美資其實在我們經常探討的、對於球會的投資之外,也非常早地以這種方式滲透到了歐洲足球里去。
到了2025年,更大的案例出現了。1992年歐冠盃的改製,幕後一家叫TEAM Marketing的公司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它把之前在世界盃和奧運會上的成熟商業開發方案帶給了歐洲足協,TEAM Marketing陪伴了歐洲足協30年的時間。
到了2024年,TEAM Marketing還想續約,但已經有了美資來跟他們搶生意了。通過招標,明年開始,整個歐洲三大盃賽的商業開發,都交到了美國的Relevent Sports這家公司手裡。相當於美國資本壟斷了歐洲足協UEFA兩大內容產品,一個是關於國家隊的,另一個是關於職業球會的,歐洲足協現在想賺錢都需要通過美國人。
現在基本上歐洲足協向世界各地售賣媒體版權,可能除了中國,它所有播放的平台背後也基本是美資。說白了,你產品未來的推廣渠道,美資也起主導作用。然後再就是五大聯賽,現在五大聯賽在全世界的版權分銷,無論是SPORTFIVE、IMG還有ISG,無論是老的還是新的體育版權中介或者是商業開發的中介,背後都是美資的全資或者控股。
基本上是美國人已經控制了進入到整個歐洲足球的幾個通道:一是從聯賽、轉播權、商業開發權、IP的售賣;然後球會層面和球員層面——無論是品牌想贊助,還是平台想購買版權,入口很大程度上已經被美資把持住了。
麻花:甚至想要貸款去買球隊,連貸款的都是美國資本。
張兵:對,歐洲這些球會賬上會有兩筆錢,一筆錢是應收賬款,一筆錢是應付賬款,基本上都是關於球員轉會的。現在球員轉會基本上都是分期的,比如1個億的轉會費,分成5年每年2千萬。現在很多球隊因為債台都比較高築,現金流非常吃緊,如果他們急需1個億的現金來周轉,那麼很多金融機構提供了一種類似商業票據的金融產品,比如這1個億的應收賬款我給你打個折,給你9千萬現金,你可以立刻拿走,未來1個億的錢就直接支付給這家金融機構了。
提供這樣服務的,基本上都是J.P.摩根或者高盛,這種金融工具美國人最擅長。包括之前美國人想做的Super League——歐洲超級聯賽,背後就是J.P.摩根包括高盛它們一起來琢磨這件事。
施驊倫:我想補充一個歷史背景是,TEAM Marketing的創始人之一叫Klaus Hempel,他之前是ISL的主席,是Adidas當時的老闆霍斯特・達斯勒的副手或者代理人。TEAM Marketing起源背後是有一層很強的德國資本的背景的。
麻花:也就是說代表美資的Relevent Sports,代替了一個代表德國資本、甚至是歐洲資本的TEAM Marketing。所以現在整個歐洲足球就變成了一個「歐式美超」,我能這麼理解吧?
張兵:很難說未來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美國人一直想做Super League,它終究會以一種變形的方式出現。
麻花:Super League就是像美國的那些職業聯賽一樣,沒有升降班的機制,固定的這十幾、二十個隊或者三十個隊就在這個聯賽裡面,大家有好處平分,也有薪金帽的限制,我就搞一個小團體在這裡面玩,是這樣吧?
施驊倫:對,為什麼想把TEAM Marketing的例子拿出來,這是一個非常相似的比較——TEAM Marketing相當於塑造了歐冠盃,而這個比賽又重新塑造了歐洲足球的版權價值或者賽事維度的新局面。而美資在做的是,我需要一個我自己的比賽,如果我搭好了這個框架,我再去做事情是很方便的。
麻花:所以就是美資跑到歐洲去,買下了很多球隊,以及和球隊相關的其他商業資產,他們買得足夠多了,就可以自己再造一個新的賽事的概念,在這個概念裡邊自己再賺錢,是這樣一個邏輯嗎?
張兵:對,到最後你會發現,整個事情的利益相關方,除了球迷之外都是美國人。
麻花:美國人還是要講一下這個商業回報率的。過去以英超為代表的歐洲足球球會,他們商業化能力和估值走高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版權費從大概21世紀開始水漲船高。但是現在有個問題是,版權費的漲價在英國國內已經看到了天花板。如果計入通脹因素的話,英超現在的本土版權收入,已經比2016年-2019年那個週期少了31%。
一方面轉播權漲價的天花板已經在那裡了,另一方面球員的薪金、轉會費越來越貴,美國資本投資歐洲足球,未來的回報率還會那麼理想嗎?
張兵:關鍵是這個回報率你從哪個角度來說,營收角度還是估值角度?
從營收角度,足球球會經營完全不是一個特別好的生意,從投資回報、利潤率這些角度來講,尤其你的投資這麼大,現金要求又這麼高。
但從估值角度,它有風險,但是看怎麼解決。比如說曼聯,它未來再賣需要賣多少錢,這個其實也是現在很多人看不懂美資對於全世界體育資產投資的原因,估值這麼高,未來還會有人買嗎?
但這個疑問也有很多解法。比如說我們剛剛提到的,像林斌這種以1%的方式入股,實際上這個東西你如果做對比,不就是像在股票市場,你炒一個概念股,推高資產價格,然後高位派發給更多的想進入這個行業的韭菜們嗎。這個東西未來必然是一種以財團的形式,或者把股權分散的形式,來追求估值上的回報。
美國對於這種資產還有一種處理的方式,叫做Evergreen Fund長青基金。這個基金基本上是永續的,你可以參與到這部分基金,以基金的方式來購買體育資產,你想退出的時候就退出,會有下一個人進來。基本上它是一種永續的方式。隨著資產越來越大,基金的規模也會越來越高。
施驊倫:不管歐洲足協也好,還是國際足協也好,現在都處於一個必須要跟美資或者說跟美國有大量合作的姿態。足球進一步向美國湧進去是一個必然會發生的事情。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個時間點,我們會看見更多的歐洲球會以更頻繁的形式,增加很多美國行或者北美行,未來有可能會以更激進的形式進行跨大洲的合作。
美國的體育跟足球的人口會伴隨著美加墨世界盃的舉辦,有一個5到10年甚至更長的足球人口上的拓展跟上行。而對於這些美資老闆來說,他們要做的可能就是要讓美國市場對足球變得更感興趣。
墨西哥城阿茲特克球場的2026世界盃開幕禮|圖片來源:Omar David Sandoval Sida / CC BY-SA 4.0
麻花:我們剛剛談到的很多都是跟球會相關、跟資本相關、跟各種聯賽的管理者歐洲足協或者國際足協相關,但是缺少了一個群體,就是球迷。
在美資進入歐洲足球、進入英超過後,球迷和球隊老闆之間的矛盾是非常嚴重的。在歐洲,球會曾經是社區或者說城市的資產,但現在就已經變成了富豪資本化運作的工具。也有分析師指出,美國商業化運作體育的那一套其實是根本不適合足球,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今年的世界盃,它加了中途的飲水時間,是因為美國的體育比賽很多都是用這個暫停時間拿來播廣告,但是這一套是根本不適合足球這種要追求流暢體驗的比賽。
曼聯傳奇球星朗尼接受採訪還說過,美式資本對英格蘭足球的影響,是在把原來英國的球迷趕出球場,毀掉了工薪階層享受足球的機會。
如果美國資本進入歐洲足球是不可避免的,未來還會進入更多,那麼未來足球文化和足球資本之間關係的走向會是什麼樣子的?
施驊倫:拿英超為例,它一開始的學習對象就是美國的體育聯賽。英超今天能夠增長得這麼快,恰恰是因為英超或者英國足球變得美國化了。我覺得這種抱怨,很多時候是一些球員或者從業者,他們到某一個點突然想了一下,某某地方跟我們當年某一個做事的習慣很不一樣,但是很快你就忘記了。這可能是早上起來想到的事,中午的時候你會收到了一個美資所支持的電視台給你開的百萬美元的大單,那你就忘記了。
我剛剛想講的一個小故事是曼聯的資本化,曼聯的隊歌《Glory Glory Man United》唱遍了全球,有天我做美國研究的太太好奇聽了一下,突然驚呼這不是美國內戰北軍的戰歌嗎?它其實是改編自美國內戰,北軍紀念一個陣亡士兵的戰歌。
類似這樣的例子,在英國球迷今天傳唱的隊歌中很常見,很多大家習以為常的、認為是本土足球文化的元素,其實從一開始就有美國元素在。
張兵:這個事情本質上還是商業化,但是足球之所以有今天如此大的影響力就是因為商業化。咱們說從最早1966年那場大家可能看不出標識的比賽說起,實際上所有的球僮、包括球證穿的鞋都是Adidas贊助的;到1970年,比利為了Puma給的12.5萬美元的報酬繫鞋帶,拍他的鏡頭是彩色的。這項運動從一個歐洲非常社區化、平民化的運動,變成全世界大家都會去享受的娛樂的或者內容產品,本質上就是商業推動的。不得不說,商業的確是把這項運動變得越來越好看,越來越讓大家喜歡,離了商業它做不到這一點。
到現在為止,我仍然認為商業化起的作用是更加正向的。如果把這些商業化的元素,版權收入、贊助收入、門票收入都取消掉,這個比賽會變得更好嗎?那肯定不會。未來無論球迷怎麼反對,無論它是美資的還是過度商業化的,足球仍然會向這個方向繼續延續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