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0：4更值得深思的是0：5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楊健】

　　吉達沒有奇蹟。

　　當地時間1月24日晚間，U23男足亞洲盃決賽上演中日之戰，此前連克強敵躋身決賽的U23國足沒能續寫奇蹟，上下半場各丟2球，以0比4遭遇了本屆賽事首場失利，但亞軍仍是中國隊在這一賽事上的最佳戰績。

　　相比於此前兩輪淘汰賽的努力終獲奇蹟，決賽無疑是中日足球實力差距的一面鏡子，但U23男足至少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亞洲青年足球一極領先、多極爭雄的大背景下，中國足球，有屬於自己的地位。

　　「我們已經創造了歷史，但這段歷史最後走到哪兒，最後停在哪兒，還是由我們說了算。」正如U23國足隊長劉浩帆所言，這屆更具練兵價值的亞洲盃，之於小夥子們，是一次難得且豐富的人生履曆，而對於正在艱難爬坡的中國足球而言，止頹的拐點，或許也已經浮現。

　　決定0比4的，是環境和習慣

　　比0比4的比數更令人絕望的，是一個0比5。

　　這個0比5，不是比數，而是效力於歐洲頂級聯賽的中日適齡U23國腳的人數比。日本適齡球員中，小杉啟太（德甲法蘭克福）、鹽貝健人（德甲禾夫斯堡）、喜多壹也（西甲皇家蘇斯達）、高岡伶颯（法甲瓦朗謝訥）、後藤啟介（比利時超聖圖爾登）合計多達5人，而中國隊的「海歸」，只有王博豪一人，且效力的是荷乙（荷蘭次級聯賽）的登博世。

　　然而，日本隊5位留洋球員，全部沒有入選本屆亞洲盃名單。換言之，這是一支平均年齡19.5歲、在賽會16強中倒數，以J1聯賽和大學聯賽球員為主的U20混編隊。去年參加U20世界盃的26人，最終只來了9個，就是一支如假包換的「二隊」。

　　但就是這樣一支「二隊」，卻完成了對U23國足的全面拆解和降維打擊。其深層原因當然是中日人才儲備和培養模式的巨大差距，表層則是比賽習慣和成長環境的截然不同。

　　此前5場比賽，安東尼奧低位防守+長傳找前鋒的踢法一力降十會，但在決賽，這一戰術從開場就失去了發揮的土壤。日本隊以凶悍的高位逼搶和持續邊路施壓，讓U23男足後場出球，都變得無比艱難，三線從開場就被割裂，被擊破只是時間問題，而不是概率問題。

　　誠然，安東尼奧的弟子們也不是不會高位壓迫，但U23男足重在壓迫持球人，日本隊則著眼於出球路線的阻斷，更強調球員轉換後的迅速決策。中國隊上半場連失2球，皆是攻防轉換時被對手斷球後迅速完成射門，折射雖然運氣欠佳，卻也是戰術壓制的必然。

　　而如果細究失球過程，可能更令人扼腕，王鈺棟反擊中只多停了一下球就被斷、劉浩帆上前封堵只慢了半步就沒能碰到皮球。放在中超，這似乎沒什麼大不了，但對於歷經J1聯賽、亞冠和世青賽錘煉的日本隊而言，U23國足的速率，並不在同一頻率；這零點幾秒的時間，就是空前的機會。

　　1月24日，中國隊球員王鈺棟（前左）與日本隊球員梅木憐（前右）在比賽中拚搶。新華社

　　「會比賽」和「不會比賽」的差距，更體現在攻防轉換和死球狀態下的規則利用。今場中國隊推不起反擊，除去球權偏少、出球成功率低之外，對手堅決的就地戰術犯規和大腳解圍，也極大阻斷了進攻的連續性。和諸多本土教練相似，日本U23教練大岩剛也強調實用主義，絕不在細節上過多盤桓，儘早確立優勢，才是正途。

　　至於球員個人方面，平心而論，今場U23男足已經用竭盡所能的態度，儘可能追近技術差距。但當對方擁有2名身材高大的混血中鋒，甚至邊後衛都有190cm的身高時，在越南一役中的身體優勢早已不複，比賽尾聲陣型的脫節與個人單打的增加，更像是一種悲壯的無奈。

　　一句話，知道中日足球差距大，但不實際碰一場不知道差距這麼大。日本球員只是按照慣常的比賽環境和習慣，按部就班地收割勝利，一如他們在本屆亞洲盃的大多數時候。

　　但就在這樣的劣勢下，U23男足在這場一邊倒的敗局中，並沒有如比數所展現的那樣一潰千里。

　　除去多次奉獻神撲、賽後哭成淚人的門將李昊，全場攻防參與度最高、尾聲階段體能下滑仍數次以鏟球阻斷對手的楊希，攻入了越位入球、敢於拿球向前的向餘望，都展現出了足夠的勇氣和鬥志。他們的不放棄，也讓這場黯然神傷的決賽，有了更多被懷念的理由。

　　這也是本屆U23國足征程的縮影：正是每個人都竭盡所能做最好的自己，才讓這支賽前不被看好、明星球員寥寥的球隊，走了如此之遠。一場預料之中的挫折教育，固然格外真實而痛楚，但能成為了不起的失敗者，U23的小夥子們，可以昂著頭！

　　堅持長期主義，青訓終獲回報

　　從默默無聞到誰人不識君，這支在新年帶給球迷太多驚喜的U23男足，是如何從「自己家的孩子」，變成「別人家的孩子」？

　　時光倒流回2021，封控的日子裡，在距離昆明50公里的郊區外，首次集訓的U18男足，召入了多達48人進行初選，安東尼奧和教練組只能通過錄像觀察，然後每天和中方教練組開影片會，確定訓練內容，並對人員進行精簡。

1月24日，中國隊總教練安東尼奧在賽後新聞發佈會上。新華社記者 王海洲 攝

　　這一晃，就是漫漫5年，當初稚氣未脫的中學生們，已經長成了棒小夥，但當初的48人，如今只剩下了6人，成為這支球隊的「活化石」，成材率是略顯殘酷的8比1。他們的名字，分別是李昊、霍深坪、劉浩帆、鮑盛鑫、徐彬和向餘望，其中只有3人，是這屆亞洲盃的絕對主力。

　　大浪淘沙，人來人往，是職業足球的常態。當首期集訓的大多數球員褪下國字號球衣，甚至告別足球場時，更多成長背景不同、發展路線迥異的球員，讓這支U23有了足夠寬裕的選材空間。

　　此前，中國各級男足青年國字號組隊，山東泰山足校和徐根寶崇明島基地出品，是註定繞不開的兩座大山，兩家青訓大戶適齡球員的質量，相當程度上決定U系列國字號能在洲際大賽走多遠。

　　但這一次，兩家青訓大戶不再在U23男足輪流坐莊，由浙江綠城青訓體系培養的王鈺棟、劉浩帆、鮑盛鑫、張璦暉4人，幾乎可以組成一條中軸線。聘請日本教練統管各級梯隊、即便降班也從未放棄青訓的綠城，久久為功，終於迎來人才井噴。

　　另一個不該被遺忘的名字，則是恒大足校。儘管主體球會早在去年已經成為歷史，但U23國足中的徐彬、李鎮全和霍深坪，都曾在恒大足校受訓，相比於金元足球時代恒大身價不菲的國腳天團，眼下的「曲線救國」，或許更回歸了足球的本原之義。

　　而更多的青訓迴響，則發生在李昊和楊希身上，「西海岸三少」中的這兩位，實則是當年萬達青訓留洋計劃的受益者，他們在西班牙青年賽事和低級別聯賽錘煉多年，異國成長的經歷，也讓他們有了更多應對大場面的氣場。

　　本屆U23亞洲盃，門將李昊6戰33次撲救

　　除此之外，出身校園足球的胡荷韜，由內蒙古盛樂蒙羊和山東泰山聯合培養的拜合拉木，由成都足協發掘的木塔力甫，成長軌跡儘管「非典型」，卻也在間接證明，中國足球的青訓版圖，正逐漸從中心擴散到外圍，更多有實力、有毅力的遺珠，有了更多國字號的上升通道。

　　相比於金字塔頂端的各級國字號，當年曾被詬病「燒錢」「粗放」「不專業」的青訓，在10年之後，終於贏得了遲來的開花結果。

　　而最令人欣慰的是，相比於U系列的各級國字號小老弟，這屆U23國足所處的2003-2006年齡段，足協註冊人口數據較往年事實上並未顯著增長，選材並不是「挑花眼」。

　　套用一句最庸俗的句式，從選材的角度，這支亞洲亞軍，可能是未來十餘年間，中國足球最弱的一屆U23。

　　留給國足的時間，從現在開始？

　　「留給中國隊的時間不多了」——幾乎每場國字號比賽尾聲，解說員都會搬出這句經典總結句。但在2026年，留給國足的時間，還足夠。

　　時光回溯到中國男足上次殺入亞洲賽事決賽的2004年。除去成年男足取得亞洲盃亞軍，中國男足國少隊奪得亞洲冠軍，國青隊奪得亞洲亞軍，此時距離中國足球首次進入世界盃決賽週，剛過去兩年。所有球迷都樂觀地認為，屬於中國足球的時代來臨了。

　　但現實的打臉就是如此猝不及防，此後十餘年間，除去短暫驚鴻一瞥的2005世青賽，以及衍生了各種網絡段子的2008年本土奧運會，中國男足再無世界大賽露臉機會。當初的希望之星，莫說兌現天賦，全須全尾地完成職業生涯，都殊為不易。

　　低迷與潰敗，才是22年來中國男足的主旋律。尤其在去年，伴隨著國家隊早早無緣美加墨世界盃，U20和U18男足也相繼在折戟亞洲賽事，2025倉皇謝幕之餘，2026年陡然成了一個沒有硬指標、只能當看客的「放空之年」。

　　但「無所事事」，恰恰是韜光養晦、苦練內功的時機。當亞洲對手們普遍將重心放在世界盃備戰時，幾乎推倒重建的中國男足，最需要的，就是把當下的每件小事做好。

　　做好小事，不止在於聘任業務過硬、態度端正的教練，不止在於給予充分的信任和空間，不止在於不為一時的成績、短暫的場面動搖信心，更在於比賽之外那些看不到的細節。

　　本屆亞洲盃前，U23男足共進行了時長達54天的集訓，以及9場高質量的熱身賽。在和全運會「搶時間」中，整體實力不及烏茲別克史丹、也並不明顯優於越南的U23男足，備戰得力恰是出成績的先決條件之一。

　　而在球場之外，這屆U23男足，對於低谷中的中國足球生態圈，也是一場及時雨。

　　在國足戰績與口碑持續滑落，持續在輿論場中霸佔低端生態位，似乎成了各級國字號逃不脫的宿命。然而，和奧運資格並不掛鉤的U23亞洲盃，卻成為了年內體育流量的第一個爆款。

　　無論是U23男足在熱搜上的各種霸榜，還是足球博主們的集體飛赴吉達，看台上中國女球迷喜極而泣的破圈，都是這屆亞洲盃比賽之外的記憶點。流量固然是指揮棒，卻也是人心所向。

　　比勝利更寶貴的，永遠是信心。一支努力、上進、提氣的國家隊，無論戰績如何，值得每一球迷託付。

　　漫漫長夜，總會有點亮那盞燈，摸著黑前行的那一個。U23男足，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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