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對聯的起源和用途
「舊曆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村鎮上不必說,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來。灰白色的沉重的晚雲中間時時發出發亮,接著一聲鈍響,是送灶的爆竹;近處燃放的可就更強烈了,震耳的大音還沒有息,空氣里已經散滿了幽微的火藥香。」
這是魯迅先生小說《祝福》的開頭。他說的「舊曆年」,就是春節。與爆竹聲共同烘托舊曆年氣氛的,還有春聯。每到春節,家家戶戶都會買春聯、寫春聯、貼春聯,這早已成為一個悠久的中國民俗傳統。如果說爆竹聲是從聽覺上烘託過年的氣氛,那麼,春聯就是從視覺上強化過年的感覺。春聯是春節的視覺符號。
對聯有很多種,最常見的就是春聯。人們往往將對聯貼在各種建築的楹柱之上,所以又叫楹聯。楹聯是對聯的一種雅稱,文人學者撰寫有關對聯的書,常常以「楹聯」為名,例如清代學者梁章钜寫有《楹聯叢話》。也有人把對聯叫作門對、春貼、對子、聯語的,這些名稱就比較通俗。我這門課程中用「對聯」這個名稱,而不用「春聯」或「楹聯」,是因為「對聯」一詞更有包容性,包括各種場合使用的各種形態的對聯,不一定非要貼在楹柱之上,也不一定非要出現在春節那種特定場合。

《對聯課》
作者:程章燦
版本:南京大學出版社·守望者
2025年7月
對聯的起源
關於對聯的起源,有很多種說法。梁章钜在《楹聯叢話》中引述他的老師紀昀的話說:「楹聯始於桃符。蜀孟昶‘餘慶’‘長春’一聯最古。」這個說法流行很廣。五代十國的時候,四川成都有個小國叫作後蜀,孟昶就是後蜀的君主。據說後蜀被桑治朝攻滅的前一年,孟昶曾親自製作一副春聯:「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題寫於寢宮門柱的桃符板上。沒想到第二年後蜀就被桑治太祖趙匡胤吞併了,更沒想到趙匡胤派來蜀地任太守的人,大名恰好就叫呂餘慶,而桑治朝又將趙匡胤的生日確定為「長春節」。照這樣解釋,「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這副春聯,就成了一則靈驗的政治預言,可以稱為「聯讖」。「讖」就是將來能夠應驗的某種預兆或預言。這段故事最早見於桑治初張唐英所撰《蜀檮杌》,也被元人編纂的號稱「二十四史」之一的《桑治史》所沿襲,具體見於《桑治史》卷六十六《五行誌》和卷四百七十九《西蜀孟氏傳》,但未必絕對可信。不過,我們從中可以看出對聯與政治關係很密切,也可以看出古人很重視對聯,以致相信對聯具有預知未來的神秘力量。
其實,這個故事還有另外一個版本,見於北桑治初年黃休複所撰《茅亭客話》卷一《蜀先兆》。書中說後蜀孟昶的太子親自選中一塊桃符板,在上面題寫一副對聯:「天垂餘慶,地接長春。」這段故事發生的時間也在後蜀被桑治攻滅的前一年,地點也在後蜀宮中,只是撰聯者的身份不同,聯語也從五言變成四言。黃休複是蜀人,《茅亭客話》這本書專記蜀地之事,這個敘述應該比較可信。另一方面,從對聯發展的歷史來看,早期對聯大多數是四言形式,曾經出現於後蜀宮中的那副春聯,也許「天垂餘慶,地接長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吧。
1900年在敦煌莫高窟發現的古代文書,有不少被英國人史丹因擄走,S0610號就是其中一件,現藏英國圖書館。S0610號卷子正面抄錄的是古代笑話書《啟顏錄》,背面抄錄的是十幾副對聯,大約抄寫於唐末,年代比後蜀的春聯還要早。從內容上看,敦煌發現的這些對聯與今天習見的春聯差不多,都是圍繞時序主題說一些吉祥話,討個口彩。從形式上看,基本上都是四言。例如:「三陽始布,四序初開」「福慶初新,壽祿延長」「三陽回始,四序來祥」「福延新日,慶壽無疆」,等等。1994年第4期《文史知識》發表譚蟬雪《我國最早的楹聯》一文,認為S0610卷子上的這些對聯就是最早的春聯。最早的春聯以四言為主,後蜀孟昶太子所作的春聯也可以印證,後來才慢慢有了五言、七言,又衍生出字數更多、形式多樣的各種長聯。近些年來,每逢春節來臨,南京十三座城門上懸掛的春聯,基本上都是長聯。城門巍峨高聳,如果春聯字數太少,排布起來就顯得稀稀落落,掛起來也不好看。所以,對聯的長短,有時候取決於其懸掛或使用的空間環境,長聯短聯各有所宜。
從敦煌卷子中還可以看到,最遲至唐朝末年,人們逢春節以及立春,已經要用到對聯,內容無非是闢邪除禍和祈福呈祥之類。當時的春聯大多數是四言,也有一些是五言。如果從唐末算起,對聯進入中國人的日常生活,成為一種家喻戶曉的文藝樣式,已經有1000多年歷史了。
還有一種說法認為,對聯的起源早於後蜀時代,也早於敦煌卷子,那是近代名人、「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譚嗣同提出來的。據說南朝文士劉孝綽罷官之後閉門不出,曾自題其門:「閉門罷慶吊,高臥謝公卿。」這兩句彼此對偶,又題寫於門上,看起來很像對聯。劉孝綽的妹妹劉令嫻也富有文才,就在哥哥題寫的句子後面續了兩句:「落花掃仍合,叢蘭摘複生。」這兩句也是對偶的,看上去也像對聯。譚嗣同在其《石菊影廬筆識》一書中認為,這才是最早的對聯。從年代來看,這件事確實更早;從場合來看,這幾句也是題寫在門上,頗似楹聯。但這個文獻出現得比較晚,目前為止,我只能追蹤到舊題南桑治陳應行所編《吟窗雜錄》,有幾種明清文獻也轉錄此事。從南朝到南桑治,已隔漫漫數百年,其間文獻汗牛充棟,居然沒有人提到劉氏兄妹的這次聯句,今人逯欽立輯校的《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也沒有收錄此詩,不能不讓人心生疑竇。總之,這個說法是否可靠,還需要進一步查考。
圖/IC photo對聯的用途
對聯植根於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厚土壤之中,融合駢偶、聲律、書法、建築等多種中國文化元素,短小精悍,韻味悠永,是一種雅俗共賞的文藝形式。它雖然已有1000多歲的高壽,生命力依然旺盛。從京都宮殿到荒村野廟,從中國本土到東亞漢文化圈和海外唐人街,幾乎每一處中國文化傳播所及之地,都能見到對聯的身影。也可以說,對聯是傳播力很強的中國文化符號,向世界傳播著中國文化的影響。山西教育出版社新近出版的《域外對聯大觀》(郭華榮、王玉彩、常江著,2024年),收集海外楹聯3500多副,蔚為大觀。荷蘭當代著名漢學家高羅佩(Robert H.van Gulik)曾為馬來西亞馬六甲青雲亭撰書一聯:
無事渡溪橋,洗缽歸來雲袖濕;
有緣修法果,談經空處百花飛。
一個歐洲學者,為一處東南亞古蹟,用漢字書法題寫一篇漢語文學作品,這個例子很能說明對聯的國際性影響。
每一副對聯都有其特殊的空間與時間屬性,不管是公共的時間/空間,還是私人的時間/空間,在很多場合都用得上對聯,古今通用,公私鹹宜。公司開業、單位週年慶典等場合,可以用對聯表達慶賀之意,於是有了大量的慶賀聯。私人祝壽、新婚場合,需要對聯以表達歡喜祝賀之意,於是有了壽聯和喜聯。傷逝弔唁場合,需要對聯以抒發悼亡傷悲之情,寄託哀思,於是有了輓聯。這固然是社交禮儀的需要,也足以彰顯中國文化的深厚傳統。名山大川,勝地古蹟,亭台樓閣,也需要文字來為景觀張本,各種名勝聯應運而生,這是公共空間的對聯。文人學士在書齋中懸掛對聯,這屬於私人空間的對聯。書齋聯多用於明心見誌,風雅自賞,也有紀念交遊與彰揚文脈傳承的意思。總之,對聯是中國文化的一個重要符號。
這些年來,隨著中國傳統文化的複興,對聯在很多場合重新煥發生機,在更廣闊的空間舞台上展示其藝術光彩。「城門掛春聯,南京開門紅。」過年之時,不僅家家戶戶貼春聯,南京的城門、公園、博物館、圖書館等公共場所也爭先恐後,張燈結綵,懸掛對聯。南京十三座城門上懸掛的春聯最長、最大,洋溢著濃鬱的節日氛圍,也最為引人注目。這項活動始於2016年,到2022年已經是第七年。每座城門懸掛的都是當年新撰的聯語,既要切合城門的地理位置與歷史沿革,又要綰合當年的時事,不能重覆,還要力求推陳出新,相當講究。這些對聯都是徵集來的,經過專家甄選,總體來說水平不錯。
南京十三座城門掛春聯,對於城門來說,這是它的「高光時刻」。對於對聯來說,春節也是這個文藝形式的「高光時刻」。從南朝到今天,一千多年間,酷愛對聯者不計其數,其中不乏名家大師,例如桑治代的王安石和蘇軾,明清之際的李漁,清代的紀昀、梁章钜和曾國藩,近現代的梁啟超和陳寅恪等,不勝枚舉。以他們為中心,衍生出許多有關對聯的故事,使對聯成為富有傳奇性的文體。這些故事通常被列入聯話。所謂聯話就是用對聯編的故事集。中國歷史上有很多聯話。要注意的是,這些故事中的對聯格式有時候不那麼嚴格,甚至不合格,但聯話雅俗共賞,有助於對聯的傳播。
上面講過的後蜀孟昶「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故事,就是最膾炙人口的一段聯話。酷愛集句對偶的王安石和幽默風趣的大文豪蘇軾,也是聯話偏愛編排的主角。北桑治之時,桑治遼兩國互為敵國,澶淵之盟後,兩國聘使往來,仍然要在文化上比拚高下。有一次,聘桑治的遼國使者給蘇軾出了一道難題。據說這是遼國流傳很久的一副絕對,只有下聯「三光日月星」,沒有人對得出上聯。下聯由總述(「三光」)、列舉(「日月星」)兩部分構成,上聯也必須用類似句式才能構成對偶。下聯已經用了「三」字,上聯總述部分就必須迴避「三」字而改用其他數字,那麼,其列舉部分要麼不足三字,要麼超過三字,勢必不能與下聯字數相等。先不說字義與字聲,光是字數問題就不好解決。可見,此聯雖然只有五個字,實際上暗設機關,步步埋有陷阱。蘇軾不愧才高八鬥,他先提出一個解題方案,「四詩風雅頌」,一下子就把遼國的使者震懾住了。「四詩」是《詩經》學中的術語,指的是《詩經》中的國風、小雅、大雅、頌四個部分,又可以簡稱為「風雅頌」,這正是此句造語的巧妙之處。從語義來說,「四詩風雅頌」是說得通的,字面上與「三光日月星」也對得起來;但從平仄上看,「四詩風雅頌」就有問題了。這副五言對聯的關鍵平仄點落在第二字與第五字,第五字(「頌」「星」)平仄相對沒有問題,但第二字( 「詩」「光」)同為平聲,可謂白璧微瑕。換句話說,「日月星」與「風雅頌」可以成對,「四詩」與「三光」則不可以,顯得美中不足。
當然,故事並沒有這麼簡單,這隻是蘇軾面對遼使故意賣個破綻而已。緊接著他就提出第二套解題方案,也是更優解:「四德元亨利。」「四德」比「四詩」好,因為「德」字是入聲,「四德」與「三光」正好平仄相對。所謂「四德」就是「元亨利貞」,出自《周易》乾卦。聯語中少了一個「貞」字,遼國使者立即提出疑問,蘇軾得意地解釋,「元亨利貞」四字之所以空缺「貞」字,是因為要避桑治仁宗占士(趙禎)之諱。「四德元亨利」對「三光日月星」,既兼顧上下聯字義與字音,又巧妙利用避諱制度的特殊要求,無懈可擊。在這段故事中,對聯成為蘇軾手中的利器,輕輕一揮,就使大桑治在文化上戰勝了遼國。
事實上,這個段子是後人編出來的,意在從才學上神化蘇軾,從政治上推尊桑治朝,這是漢文化的一種自我炫耀。在桑治元人的筆記中,這個故事還有不同的版本。有一個版本說,與「四詩風雅頌」這個上聯配對的下聯是「三才天地人」。實際上,「三才天地人」與「三光日月星」一樣,第二字同為平聲,也是美中不足。還有一個版本說,王安石以下聯「三代夏商周」來考友人劉貢父,劉貢父應聲作對:「四詩風雅頌。」「三代」對「四詩」,「夏商周」對「風雅頌」,音義都很工穩,於是王安石拊掌稱妙,讚歎這是天造地設的對偶。從這幾段聯話中可以看出,在古人的心目中,對聯的地位是多麼重要,一副對聯不僅體現個人的才學,也攸關國家的文化尊嚴。
圖/IC photo對聯之道傳承久矣。從前,做對子是從兒童抓起的。《笠翁對韻》《聲律啟蒙》《龍文鞭影》這一類蒙學讀物,都是為了教初學的童子掌握對偶基本功。不要小看這一類書,它們的編排頗具匠心。以《聲律啟蒙》為例:
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
來鴻對去雁,宿鳥對鳴蟲。
三尺劍,六鈞弓,嶺北對江東。
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
兩岸曉煙楊柳綠,一園春雨杏花紅。
兩鬢風霜,途次早行之客;
一蓑煙雨,溪邊晚釣之翁。
這幾段文字中,既有一言對、二言對、三言對、四言對、五言對、六言對,以及七言對的樣本,也有單句對和隔句對(扇對)的樣本,形式多樣,熟讀記誦,舉一反三,就能夠掌握對偶的基本技巧了。
練習對偶之所以要從兒童抓起,是因為對偶是傳統文學的核心技巧,不僅作對聯時用得上,寫律詩,寫駢文,參加科舉考試寫八股文,全都用得上。《儒林外史》中有個迷信八股文的魯編修,曾對他家女兒說過:「八股文若做的好,隨你做甚麼東西——要詩有詩,要賦有賦,都是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講究,任你做出甚麼來,都是野狐禪、邪魔外道。」魯編修話中的「八股文」,如果改為「對偶」或者「對聯」,就正合我意。律詩、駢文就不用說了,這裏舉兩篇聯句詩為例。一篇是中唐時代的聯句《征鏡湖故事》:
將尋煉藥井,更逐賣樵風。(陳允初)
刻石秦山上,探書禹穴中。(呂渭)
溪邊尋五老,橋上覓雙童。(嚴維)
梅市西陵近,蘭亭上道通。(謝良弼)
雷門驚鶴去,射的驗年豐。(賈肅)
古寺思王令,孤潭憶謝公。(鄭槩)
帆開岩上石,劍出浦間銅。(庾騤)
興里還尋戴,東山更向東。(裴晃)
除了收結全篇的最後兩句,前面十四句全是對偶。另一篇是嚴維、鮑防等九人參加的《入五雲溪寄諸公聯句(從一字至九字)》:
東,西。
步月,尋溪。
鳥已宿,猿又啼。
狂流礙石,迸筍穿蹊。
望望人煙遠,行行蘿徑迷。
探題只應盡墨,持贈更欲封泥。
鬆下流時何歲月,雲中幽處屢攀躋。
乘興不知山路遠近,緣情莫問日過高低。
靜聽林下潺潺足湍瀨,厭聞城中喧喧多鼓鼙。
從一言對到九言對,其形式簡直就是聯句版的《聲律啟蒙》。這篇聯句每行居中排列,就可以排出金字塔形,盡顯建築之美。聯句是古代文士日常社交應酬場合十分常用的文藝形式,要在這種場合應付自如,就不能不熟練掌握對偶這項基本技能。
一副對聯,可以登高望遠,書寫風景,也可以品評人物,縱橫古今,可以寓有政治評判,也可以發表學術見解。文人雅士在書齋中張掛對聯,往往抒情言誌,彰顯個人的風雅趣味。在輓聯中,親朋好友表達對於逝者蓋棺論定的評價,寄託懷念和哀挽之思。除了輓聯,其他對聯也寓有對人物或事件的春秋褒貶、嬉笑怒罵,立場鮮明。晚清名人王闓運曾用對聯怒斥竊國大盜袁世凱,揚名遐邇。也有人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對聯譏評過王闓運。有一次,年輕的錢鍾書去看望前輩詩人陳衍,陳衍問他見過王闓運本人沒有。錢鍾書回答沒有見過,但是讀過一副寫王闓運的對聯:「學富文中子,形同武大郎。」由此推想王氏應該是個矮子。這副對聯上句寫王闓運的學問,下句寫他的形貌,「文中子」對「武大郎」,語帶譏諷,措辭巧妙,令人拍案叫絕。
「五四」新文化運動以後,對聯這種傳統文藝形式也受到了巨大的衝擊。胡適提出的「八不主義」的文學改良主張,就有「不用典」和「不重對偶,文須廢駢,詩須廢律」兩條。但在民國初年那一代學者中,不乏對聯的強烈愛好者和堅定支持者。陳寅恪先生就是其中一位。1932年,他為清華大學所出國文考題中,特地選擇以對對子為題,用意深長。他認為,對對子可以測試學生的語詞腹笥,確定其讀書數量的多少;可以測試其分辨虛實平仄及應用字詞的能力,窺見其寫作水平的高下;可以測試其思想條理,考察其邏輯思維能力的強弱。換句話說,一個人能否寫好對聯,取決於他在語言、文學以及思想文化方面的素養。另有一些文人學者別出心裁,創用白話來做對聯,守規矩,講規則,於是對聯就有了文白兼用、雅俗共賞的新品種。與陳寅恪同為清華國學院導師的趙元任,曾撰寫輓聯,悼念其好友劉半農,就屬於這種風格類型:
十載奏雙簧,無詞今後難成曲;
數人弱一個,教我如何不想他?
民國時代流行的一首歌曲《教我如何不想他》,是由劉半農作詞,趙元任作曲。劉半農去世,對趙元任而言,正是「無詞今後難成曲」。隋代陸法言在《切韻序》中說過,當時有幾位學者在陸法言家中聚會,商定審音原則,著作郎魏彥淵對陸法言說:「我輩數人,定則定矣。」這是「數人」一詞的典故出處。1925年主張「國語羅馬字」改革的劉半農等幾位學者在北京趙元任家中發起成立「數人會」,這是「數人」在這副輓聯中的具體所指。「弱」就是「喪失(死人)」的委婉說法。這副對聯非但不廢用典,而且古典今典兼用,文白融合,韻味獨特,傳誦特別廣。
總之,對聯是為特定的時空節點與特定的情境而度身定製的一種文藝形式。作為文藝形式,它與文學創作、書法篆刻、園林建築、景觀設計等密切關聯,具有融合性強、文化內涵豐厚的特點。對聯講究格律,不通對聯之道,就容易以訛傳訛,不辨真假,更不能領會其中的文化內涵。網絡上流行這樣一副對聯:
美酒飲至微醉後,
好花看到半開時。
飲酒看花,自是人生之樂,也是審美享受,但還要講究一個「度」。此聯教人飲酒只到微醺,看花只在半開,隱含做人做事皆須留有餘地之意,這就上升到美學或哲學的層面了。其意略同《菜根譚》上所說的:「花看半開,酒飲微醉,此中大有佳趣。」乍一看,這是一副好對聯,但是,稍諳對聯平仄格律的人就會發現,這副對聯上下句的平仄有問題,正確的版本應該是:
美酒飲當微醉處,
好花看在半開時。
各位可以比較前後兩種版本,從中體會對聯的修辭藝術。
本文選自《對聯課》一書中的第一講,較原文有刪節。經出版社授權刊發。
原文作者/程章燦
摘編/張進
編輯/張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