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里的中國|成都東昇街上的「洋鄰居」:當市井氣邂逅背包客

臘月二十五,回成都的首頓早餐,刨完一碗日思夜想的耙豌豆雞湯飯,我便朝東昇街奔去。
東昇街距離春熙路上那隻火了已十餘年的「爬牆大熊貓」僅七百米,但它仍葆有鮮活自在的老成都市井腔調——老街上門臉最舊的鮮香辣海椒店已開了27年,專門售賣各類辣椒、花椒面等香料;午後街盡頭的紅星農貿市場內,有攤主還沒脫下圍裙便坐上麻將桌,加入三缺一「血戰到底」;一節節飽滿的川味香腸懸掛在路人頭上,走在底下的我彷彿穿越回了童年的菜市場,總擔心會有葷油滴在腦殼上。
街角的小廣場上,幾個已放寒假的小學生爬上觀賞石,目不轉睛地盯著晨練的老年人舞太極劍;老小區門口,兩個戴著針織帽的奶奶操著地道的成都話在擺龍門陣。
這條約兩百米的短街上,本土特色美食雜而多——素椒雜醬麵、抄手、甜水面、手搓冰粉、火鍋、手撕烤兔等看得我眼花繚亂,其中多數是「蒼蠅小店」,經年累月主要承蒙回頭客照顧生意。
成都東昇街。新京報記者 吳淋姝 攝最近幾年,那一排排掛著的川味香腸下,偶爾會閃過高鼻深目的面孔;此起彼伏的成都話吆喝聲中,也不時夾雜著英語、法語或是俄語的低語。這些背著半人高登山包的異鄉客,正笨拙又好奇地試圖融入這套運行了多年的老街生態。
這種看似有些「違和」的混搭感,如今在東昇街已不再是稀奇事。截至2026年2月17日,我國單方面免簽國家已增至50國,互免簽證國家擴大至29國,240小時過境免簽待遇更讓這裏成為了「說走就走」的中轉站。政策的紅利通過航班落地,最終在這條小街上具象化——僅2025年一年,享受各類免簽政策入境成都的外國人就超過了54萬人次,同比翻了近一番。
東昇街就這樣被時代的浪潮推到了台前,熱情包容的成都人在承襲傳統的同時,也在打磨著自然妥帖的待客之道。
「蒼蠅小館」的雙語菜單
蜀地用一連幾日的豔陽天來迎接馬年的到來。早起曬太陽的老婆婆告訴我,坊間傳聞,東昇街舊稱毗橋巷,彼時應有河有橋,清代易名為東昇街,有旭日東昇之意。
最先醒來的是「老街雜醬麵」,招牌素椒雜醬麵是諸多街坊的心頭好。不少成都人早餐非要吃二兩面潤潤腸胃,配上一碟口感脆生的洗澡泡菜(意:又稱四川泡菜,一般泡一到兩晚即可食用,形如洗澡),渾身才舒服。
一兩素椒雜醬麵、一兩紅油抄手、一碟洗澡泡菜、一碗麵湯。新京報記者 吳淋姝 攝本地的棍棍面下滾水後約兩分鐘撈起,裹滿熟油海椒、豬肉臊子、花椒面等調料,充分攪拌均勻,使每根麵條都均勻染上紅油色調,便可開動了。偶爾遇到懂吃的「老買主」,會讓老闆「多煮一杆火」(意:比常規時間多煮一會兒),略耙軟的麵條更容易掛汁。
入口香中帶麻辣,透出蔥蒜的辛,尾調的回甜又將囂張的辣收回些許,這便是川菜復合味型的魅力——一些吃辣能力偏弱的外籍遊客,也能接受這股甜滋滋的柔軟辣意。
2008年後,開出租車多年的「成都土著」尹青海轉行打理起雜醬麵館。「開館子沒有開出租車累,館子裡面有其他人幫忙打下手,但方向盤全程都要自己來握。」
老街雜醬麵館老闆尹青海正在煮麵。新京報記者 吳淋姝 攝老鋪面拆遷後,他搬來三百米外的東昇街已有7年,照舊是名副其實的「蒼蠅館子」:屋內6張長桌,屋外還擺了2張小方桌。雖然生意主要仰仗「老買主」,近幾年,外籍遊客頻頻走進他的麵館,一些人將大拇指點在小拇指的第一節指腹上,強調「辣油只要一點點」;一些人連比帶畫好一會兒,也沒說清是要幹拌麵還是湯麵。
花甲之年的尹青海自知現學英語不現實,四年前,懂英語的女兒幫他製作了一張雙語菜單,用英文註明食物是辣還是不辣,帶湯或不帶湯,清湯或紅湯,並載明「麵湯、泡菜免費,玻璃瓶不能帶走」。
自從雙語菜單塑封好貼在桌子上,問問題的外籍遊客驟然變少了,如此一來降低了雙方的溝通成本,食客也能點對自己真正想點的東西。據尹青海觀察,光顧麵館的外國人中,東南亞的旅客佔比最多,他們有的會說一些簡單的中文,也喜歡帶湯湯水水的麵食。「不少是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的遊客。」
中英雙語菜單。新京報記者 吳淋姝 攝尹青海曉得,店裡的絕大多數外國食客來自東昇街尾端的「拖板鞋青年旅舍」,「裡面住了很多背包客。近兩年我們國家的對外免簽政策放寬了,吸引了更多外國人來旅遊。」
他慶幸女兒早早備好了雙語菜單,近兩年,店裡多了一些他此前鮮少見到的白人面孔,時常出現在夜宵時間段,「好多是從九眼橋蘭桂坊酒吧喝完酒出來的。」
早市和午市向來是麵館的黃金時間段,但尹青海也不願錯過客流量並不小的夜宵時間段,「從晚上10點到淩晨2點,基本上客人不斷。」於是,兩年前,尹青海將營業時間調整為24小時,多請了人手輪班,麵湯就此不分晝夜地沸騰著。
「漂泊在外的眼睛」
較之餃子,抄手在成都更為盛行。
「老街雜醬麵」斜對面的「張抄手」搬來東昇街已有8年。到店的外國食客一般跟隨成都人喜好,也點招牌菜。老闆老張聽得最多的一句英語是,「little spicy(少放辣)」——他們樂於品嚐地道滋味,但也會掂量承受尺度。街尾火鍋店去年完善了中英雙語「非遺火鍋」菜單,店主介紹,外國食客通常點鴛鴦鍋涮肥牛、牛肉等非內臟葷品。
據老張觀察,近兩年,外國食客使用國內支付軟件掃碼點餐時,自家的中文菜品會實時翻譯成食客手機系統的語言,「基本上我們就不用交流了。」與此同時,他也留意到我國逐漸放寬的對外免簽政策——將更多的外國遊客推向成都,帶到這條街。
在東昇街的商家們看來,這是「相當巴適」的政策。如今生意不好做,毋庸置疑,外國遊客為諸多傳統老店注入了一汪汪活水。
紅星農貿市場內的肉鋪。新京報記者 吳淋姝 攝與紅星農貿市場僅一牆之隔的不起眼小樓三四層,便是東昇街上外國遊客濃度最高的地方。這條街上的商家都知道:農貿市場旁邊,有一家「主要做老外生意」的青年旅舍。
「拖板鞋青年旅舍」(以下簡稱:旅舍)自2013年就在東昇街駐紮,接待了無數遠道而來的國際背包客。獨自一人而非結伴、攜帶背包而非行李箱、數字遊民或是處在辭職間隔期,是絕大多數住客的人物畫像。抵達成都之前,許多人已在東南亞或國內其他城市遊走數日。
拖板鞋青年旅舍前台阿靈正在工作。新京報記者 吳淋姝 攝如果說各項對外免簽政策是溫度波動的海水,可接待外國遊客的青年旅舍就是最靈敏的溫度計。「每一個外籍住客辦理入住的時候,我們都要提前瞭解所持護照是否免簽,如果免簽,要看入境章的時間;不免簽,則要查看簽證有效期。在我們這裏的住宿時長不能超出停留截止日期。」前台阿靈記得很清楚,近幾個月,此前罕見的俄羅斯住客多了起來。
「是的,去年9月15日,我國就對俄羅斯免簽了。」另一名前台美美對各項免簽政策如數家珍。美美是高中便出國留學的資深「留子」,在幾名前台中,她的英文最流利。阿靈的上一份工作則是設計師,曾天天和各類甲方纏鬥。去年春天,她們正式加入旅舍,開始和形形色色的外國客人打交道。
在她們看來,旅舍同茶館類似,是信息的集散地,風塵仆仆的各路背包客帶著五洲四海的故事聚集於此。交班之後,阿靈也不會馬上離開,而是跟各個國家的背包客談天說地,或是耐性介紹成都的吃喝玩樂。
拖板鞋青年旅舍,黑板上張貼著對聯和雙語景點介紹。新京報記者 吳淋姝 攝阿靈總是帶著笑。「我是四川廣安人,見過的世界不多,很幸運遇到好多客人願意分享他們的旅行體驗和人生經歷。他們就像是我漂泊在外的眼睛。我想這便是青旅的魅力。」將心比心,不少客人留下詳細的聯繫方式,邀請阿靈去自己的國家旅遊,免費當她的地陪。有的客人甚至歡迎她住在自己家裡。這讓阿靈很是感動。
旅舍經理周毅已來此工作11年,他清晰地感知到,近幾年外國住客的佔比逐漸攀升,國籍亦愈發多元。尤其近兩年,「歐洲國家的住客越來越多了,比如法國、德國、意大利、西班牙、荷蘭、英國等。日韓住客也不少。而之前以東南亞國家的住客為主。」
去旅舍的三天,我總是見到一個瘦削的黑髮青年男子。阿靈告訴我,他是成都本地人,住得不遠,總愛來旅舍玩耍,碰上聊得來的外國友人,他會熱心地陪同他們到處逛逛。
慢節奏與鬆弛感
臘月二十六,旅舍貼上新春對聯、掛上馬年元素紅燈籠等裝飾物的第四天,儘管是淡季,90餘名住客中,外籍住客仍高達60餘名,佔六七成。
電梯門一開,客廳長桌上方,大紅色和黃咖色的兩盞水晶吊燈襯得這方小天地暖意融融,前台前後有兩片寬闊的社交區域,檯球桌邊圍著幾個中國住客和外籍住客。一個不喜社交的美國住客坐在高腳桌旁默默看書。一名中國住客和一名來自英國倫敦的住客切磋著國際象棋——後者正喝著第三瓶精釀啤酒,旅捨去年添置了一個擺滿各款精釀啤酒的冰櫃,這非常契合歐洲住客的胃口,「好多人都說一定要嚐嚐成都本地的精釀。」周毅說。
吧檯旁,前台阿靈和西班牙住客Jose正在閑聊——她拿出辣條分享,教Jose用中文說「辣、不辣、超辣」,我掏出幾包自己從小吃到大的棒棒娃麻辣牛肉乾放在吧檯上,提醒Jose「小心辣」,他很快吃完一包,豎起大拇指,用略跑調的四川話說,「好吃,不辣。」
西班牙遊客Jose正在品嚐麻辣牛肉乾。新京報記者 吳淋姝 攝Jose來自「歐洲夏威夷」——西班牙的加那利群島。他是一個自由職業者,遊山玩水的同時關注著人工智能教育,「還要訪談各類企業家,以及拍Vlog上傳到個人社交帳號。」
結束越南的行程後,他繼續獨自背包前往中國。抵達成都之前,他參照幾個知名旅行博主的路線,已到訪了廣州、桂林、張家界、重慶。他打算在中國待滿30天,將北京作為此行的最後一站,「新的政策能讓我更加深度瞭解中國,再往前幾年,愛斯賓奴只能停留15天。」
熱衷於山水自然景觀的他,原本只預留了一天給成都,卻將行程幾番延長,兒時我耳朵便聽起繭子的宣傳語——「成都,一個來了你便不想離開的城市」,時隔多年,在這個愛斯賓奴身上得到驗證。去完文殊院、望江公園、人民公園之後,Jose改簽了機票,決定多待兩天。他走進望江公園的竹林看本地人如何悠哉飲茶、打麻將,驚歎成都人奢侈的慢節奏,「步調比其他城市的居民更慢。」
他找來箱板紙,用馬克筆一筆一畫地寫下「外國人真心找女朋友」,裝進書包帶去了人民公園里的相親角,被熱情的叔叔阿姨們圍住。有阿姨遞給他資料表讓他填寫。「後來我告訴他們自己只是開個玩笑。這類‘相親市場’在我們國家是沒有的,很有意思。」
西班牙遊客Jose寫的「外國人真心找女朋友」。新京報記者 吳淋姝 攝按照計劃,抵達翌日便要去成都大熊貓繁育研究基地看大熊貓,但有成都人告訴他,「有什麼子看頭嘛?去那裡看的不是熊貓,是人腦殼。」他便打了退堂鼓,選擇在市中心漫步。仔細觀察成都的天際線走勢,他感歎:完全是一個國際大都市。這在他意料之外。「當初做攻略時,只知道北京、上海、廣州非常現代。」
在文殊院,他找到一種久違的平靜。「這裏有別於其他景點,幾乎沒有舉著手機拍拍拍的人。」臘月二十五晨,Jose站在旅舍黑板前的雙語景點地圖前,和我分享他前一天的經歷,並希望我這個「土著」推薦一些去處。我建議他傍晚時分去太古裡附近欣賞日與夜的「新成都」一隅,入夜再散步去安順廊橋、合江亭、蘭桂坊酒吧街看看夜景。希望他可以品味更多成都的新與舊,東與西,快與慢。
成都春熙路商圈,Jose拍攝的熊貓甜筒冰淇淋,背景是「爬牆大熊貓」。受訪者供圖當Jose回到旅舍,他告訴我和阿靈,在安順廊橋附近,被一群老年婦女拉進廣場舞的隊伍「搖頭晃腦」。他進一步體會到成都人的熱情,並決定將在成都的行程延長至五天。「我喜歡這座城市,喜歡這裏的休閑、鬆弛感,想更從容冷靜地深入觀察它。」
但他不解,為何許多人盯著他的洞洞拖鞋打量,「這裏的人是沒見過洞洞鞋嗎?」
我和阿靈有些哭笑不得,「大哥,因為現在是冬天啊。」
市井氣
去年,旅舍更新了九寨溝、青城山、都江堰等周邊以及西藏行程宣傳冊。其中「大熊貓基地+樂山大佛一日遊」最受外籍遊客歡迎。
大熊貓繁育研究基地也是瑞士女生Jana最愛的成都景點。
前段時間,Jana辭去了在日本的旅遊業工作,開啟國際背包遊,一人獨行。等花光存款,她決定再返回瑞士工作,「攢夠了錢,再辭掉,繼續旅遊,如此循環。」
拖板鞋青年旅舍,打麻將的外籍住客。受訪者供圖在Jana和許多外籍住客身上,阿靈看到了人生劇本的多種可能性、說走就走的魄力,以及與成都人相近的豁達人生觀——注重體驗,及時行樂。當內心被勇敢者的故事點燃無數次,阿靈也渴望有朝一日能夠像他們一樣大膽出發。
許多背包客都被老成都原汁原味的市井氣息打動。
在吧檯交談時,Jana和Jose發現彼此都喜歡在菜市場、居民區深處的蒼蠅小館子盲點菜品,而不是去裝修考究的餐廳。Jose找了個路邊攤鼓起勇氣嘗試了滷雞爪,「吃完發現味道居然不錯。」Jana走進一家食客寥寥的麵食店,看著店主老爺爺正樂滋滋地包著餃子,她覺得這一幕很有生活感,決定也點餃子。老闆用方言介紹不同的餡料,但她的翻譯軟件翻出來的都是「餃子」。「於是我閉眼選了第一個,非常好吃!」
街邊叫賣的丹棱凍粑令Jana感到新奇,她從未見過用玉米皮包裹的點心,咬一口,油香甜軟、輕抿化渣。公園地上有市民用巨大的毛筆蘸水寫字,也惹她駐足,「一開始還以為握住的是煙花棒。」這種「慢」與「穩」再度強化了成都在她腦海里的「悠閑」格調。
除鍋盔、蛋烘糕、丹棱凍粑等特色小吃外,他們還拍攝了不少成都人民在街邊打撲克、打麻將的場景,「從來沒見過哪座城市的人那麼喜歡打牌。」Jana有些哭笑不得。Jose也開玩笑接話,「這算是賭博嗎?合法嗎?如果不合法,我手機里可是拍下了好多證據。」
東昇街小廣場,打撲克牌的老年人。新京報記者 吳淋姝 攝對此,我和阿靈解釋,這是成都人最鍾愛的娛樂方式,大家都默契地把握著尺度。近兩年,旅舍也舉辦過麻將局,教住客打四川麻將,有的外籍背包客學會之後「欲罷不能」。此外,City Walk城市漫步局、包餃子局、學做川菜局、賞川劇+變臉吐火局等活動也在精進完善,「每個月旅舍至少組織包四次餃子。」阿靈提到,近大半年,按照老闆要求,每個前台還掌握了如何調製咖啡,「以保證全天供應。」
2月14日(臘月二十七)晚七點,旅舍迎來本月的第四場包餃子局,總共有7個外籍住客報名,Jose也在其中。他們分別來自法國、德國、西班牙、英國和美國。美國小夥已背包旅行逾半年,餘下的有的背包三月,有的背包一月。
臘月二十七晚間,拖板鞋青年旅舒奧尼,7名外籍住客在包餃子。新京報記者 吳淋姝 攝餡料已由廚房阿姨調好,阿靈教他們如何擀面皮和包成非傳統的麻花辮狀封邊。大家一邊包一邊擺龍門陣。一個法國女生打算春節期間去自貢看燈會。「在網上看了好多圖片,各種造型的綵燈真的好震撼。」我不禁感歎,外國遊客對成都附近城市的活動也一清二楚。「他們有時會在旅舍待一天不出去,就悶頭做攻略。」阿靈對我說。
餃子煮好後,我驚奇地發現,大家用筷子都十分嫻熟。當得到「表揚」後,他們紛紛炫技,比賽誰拿筷子更遠,夾東西更準。
春節的前幾天,正好輪到阿靈休息,她要回廣安老家過年。當Jana歎息遺憾還沒當過「沙發客」時,阿靈爽快地邀請Jana跟著她一起回老家吃年夜飯。一旁的Jose一臉豔羨,也想加入,他說自己可以住在附近的酒店。
「在中國人的家裡度過春節這個事情,也許我這輩子都再難遇到了。」Jose非常期待在阿靈家中過年,並再度延長了在成都的行程——暫定大年初三離開。
旅舍樓下的水果攤老闆也在逐漸適應「作派迥異」的外國遊客。幾年前,當有外國人買香蕉只買一兩根時,他會說,「你好歹買半把吧。」
後來,但凡有論個論根買的遊客,他也不掰扯了,立即上秤裝袋,主打一個「來者皆是客」。
東昇街上有一家開了28年的雜貨鋪,現今主要售賣四川特產和熊貓元素的紀念品。老闆偶爾會遇到講價的外籍遊客,掌心向下比出拍籃球的姿勢,示意價格還可以再降降。「那你降不降喃?」我好奇。「如果講得不過分,我們還是要降。畢竟人家那麼遠都來我們成都耍的嘛。」老闆說。
臘月二十七開始,尹青海要給忙碌一整年的麵館放幾天假。歇業前夕,「老買主」和遊客仍絡繹不絕。閑暇時,這個「老成都」愛畫山水畫、寫毛筆字、品好茶。角落里,還貼了一張他打印下來的「段子」,「是命也是運也,緩緩而行;為名乎為利乎,坐坐再去。」有外地遊客用普通話輕念出聲,對同行者講,「這便是成都人的精神狀態。」
老街雜醬麵店里,貼在牆上的字。新京報記者 吳淋姝 攝「老闆,為什麼子要貼這張紙喃?」我問尹青海。
「嗨呀,你自己慢慢想嘛。」他答,「我先進去炒臊子了哈。」
新京報記者 吳淋姝
編輯 楊海 校對 翟永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