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人物丨蘇翊鳴,玩得開心就好

中新人物丨蘇翊鳴,玩得開心就好

中新網北京2月19日電 題:中新人物丨蘇翊鳴,玩得開心就好

記者 劉星晨

出征米蘭前,蘇翊鳴在機場收到了一份驚喜:首鋼滑雪大跳台的雪。

「來自北京首鋼的雪,伴你米蘭振翅高飛。」封存在明信片里的雪花,還帶著一絲微涼的霧氣,蘇翊鳴摸了摸這份「福地」的送行禮。

單板滑雪男子坡面障礙技巧決賽的當天,恰好是蘇翊鳴的22歲生日。四年前,不滿18歲的少年一飛衝天,成為國民偶像。而後,心態起伏與傷病困擾,讓他狀態一度跌至穀底。

相比上次奧運會,米蘭之行蘇翊鳴背負的壓力成倍增加,其中有競技體育的殘酷以及光環和包袱的重量。

生日這天,他踏上雪道,享受賽場再次起飛。完成三輪動作時,蘇翊鳴始終帶著笑意。第三跳平穩落地後,他蹲坐在一旁,掩面抽泣。蘇翊鳴或許想到了小時候的自己,那個癡迷滑雪的「小栓子」。

  海報製圖:徐洋  海報製圖:徐洋

忘掉光環

香港時間2月6日淩晨,利維尼奧雪上公園,蘇翊鳴在單板滑雪男子大跳台資格賽中完成了米蘭冬奧會的亮相,那也是本屆比賽中國隊的首戰。他憑藉個人冬奧會首個1980動作,排名第四晉級決賽。

從出發台一躍而下,高速滑行帶來的失重感瞬間包裹住身體,蘇翊鳴的雙腿有些打軟、不聽使喚。近乎摔倒的落地,讓他第一跳只得到了22分,「非常不正常的狀態,但我沒辦法調整。」

開始第二個動作前,教練佐藤康弘「鼓勵」弟子:你已經輸掉了今天的比賽。每天練習動作的場景反復循環,四年的努力只剩最後兩跳能夠展示,蘇翊鳴沒有退路選擇。

成績公佈後,他閉上雙眼、怒吼,呼出的白氣拂過臉頰,稍稍驅散了寒意,緊張和後怕的情緒得以釋放。

過去的奧運週期,單板滑雪大跳台項目競爭愈發激烈:北京冬奧會冠軍只需要做兩個1800動作,現在僅是資格賽就有9個1980動作成功完成。

當地時間2月5日,2026年米蘭-高爾蒂納冬奧會單板滑雪男子大跳台預賽在意大利利維尼奧雪上公園舉行。中國選手蘇翊鳴以172.75分的總成績位居第四晉級決賽。中新社記者 富田 攝

卸下光環,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對衛冕冠軍蘇翊鳴而言,這意味著他必須要面對失利。鏡頭前,蘇翊鳴坦誠承認在努力忘掉光環,但無形的壓力有時還是會在潛意識里反復浮現。

「大家對我的期待值太高了。」蘇翊鳴像孩子一樣安慰自己,還和教練佐藤康弘開玩笑說:「它(銅牌)就是金的,只是顏色深了一點。」

北京冬奧會,這位喜歡滑雪、喜歡爭勝的年青人滿載而歸。1金1銀的成績,讓他幾乎一夜爆火。從起飛到平穩降落,這段路,耗時四年。

領獎台上,三個年青人舉起各自的獎牌和吉祥物留下合照。蘇翊鳴把獲得金牌的日本選手木村葵來摟入懷中,像兄長一樣摸著對方的頭表示祝賀。

對於單板滑雪男子大跳台決賽的三跳動作,蘇翊鳴是滿意的,「這三趟,我最對得起的人就是我自己吧。」說這句話時,他的鼻頭依舊凍得通紅,手中緊握著那枚銅牌,依舊如往日採訪時那般邏輯分明。這一刻,光環消散。

蘇翊鳴在比賽中。

害怕失去自我

「如果有一天不熱愛單板滑雪了,成績和榮譽將對我毫無意義。」對於為什麼滑雪這件事,蘇翊鳴一直想得很清楚。某種程度上,「墜落」也與此有關。從山頂到低谷,心態變化來得突然,速度也超乎想像。

北京冬奧奪冠後第二天,醒來的蘇翊鳴把頭轉向枕邊的兩塊獎牌,開心之外,他感受到了巨大的空虛感。那種感覺,違背了他接觸滑雪時的初衷。

「不想把滑雪做成專業。如果走專業,我天天練會很膩,再也不想聽‘滑雪’這倆字。如果當業餘愛好,我每天都想玩,就很開心。」

蘇翊鳴與父母很早便對此達成過共識。7歲時,蘇翊鳴在雪場被一位不會滑雪的大叔意外壓到,右腿大腿骨折。看著「正在手術」這幾個字,母親李蕾的內心有些承受不住。手術之後,她對兒子說的第一句話卻是鼓勵,「寶寶,咱們不能放棄滑雪。」

蘇翊鳴很害怕,害怕光環讓他失去對單板的熱情。北京冬奧會之後的一段時間,蘇翊鳴淡出世界盃賽場,帶著心愛的柯基來到海邊,看海浪揚起又落下。他不想在機械且重覆的訓練中被過度消耗,而是沒有目的地在雪上玩耍,像小時候那樣。

對心理的療傷,造成了狀態的缺失。經歷過得失與沉澱,蘇翊鳴再次回到「雪飛天」,那塊他未嚐敗績的場地。

  蘇翊鳴在比賽中。

2024-25賽季單板滑雪大跳台世界盃北京站,蘇翊鳴在決賽前兩輪嘗試了他最高難度的反腳內轉1980動作,均以失敗告終。從「福地」的雪道上有些「狼狽」地摔下來後,蘇翊鳴狠狠地砸了下身後的圍擋。

他的想法很簡單,要麼拚盡全力做到最好,要麼接受一無所有。所以在已經無緣領獎台的情況下,蘇翊鳴依舊選擇了自己的最大轉周動作,正腳1980。以最後一名成績完賽後,他抱住心愛的雪板,告別現場觀眾。

那天晚上,師徒二人在酒店房間促膝長談敞開心扉。蘇翊鳴哭了,淚水有關失利的不甘,有關北京冬奧會後的「消沉」,「冬奧會之後,我沒有辦法積極對待訓練,有一段時間完全沒有任何目標,沒有任何激情。」

他開始逼著自己找回決心,就像之前說的那樣,「單板滑手的特殊精神就是不斷挑戰自己,哪怕是挑戰世界上沒人完成過的動作。」

依舊是這塊場地,蘇翊鳴決定挑戰更高難度動作,2160空中轉體六週。這次訓練,他腳踝意外受傷,通往米蘭的腳步再一次受阻。

蘇翊鳴在比賽中。

玩得開心

晴朗的天氣里,大跳台比賽選手落地的位置,是場地的背陰面。在陰影中,運動員什麼都看不到,需要根據肌肉記憶來控制方向,自己挺過來。

蘇翊鳴在很多次採訪中都表達過,米蘭冬奧會是他的終極目標。

為了贏取足夠的積分,他一邊康復,一邊比賽。受傷、養傷、再受傷,惡性循環的過程讓蘇翊鳴一度絕望,即使他用盡了所有辦法來緩解腳踝傷勢,但穿上雪鞋的那一刻,疼痛感沒有減弱。

很多人把那段時間視為蘇翊鳴職業生涯的「至暗時刻」,他和教練也在其中。信心從無到有的再次累積需要勝利的支持,在自我質疑與自我肯定的夾縫中,轉折點悄然出現。

單板滑雪世界盃阿斯本站男子坡面障礙技巧決賽,蘇翊鳴為中國選手拿下該項目首枚世界盃獎牌,「從來沒有那麼大的一個人生的低谷,回到領獎台,用了很長時間。」

  蘇翊鳴在比賽中。

1980度轉體要求運動員在約2.8秒內完成五週半旋轉,”背靠背1980″要在單次滑行中連續完成兩次1980轉體,選手在旋轉過程中需要感受10次過山車產生的眩暈量。在「背靠背1980」動作獲得健力士世界紀錄認證後,蘇翊鳴迎來了第二次奧運征程。

享受比賽,這是經歷過人生低谷的蘇翊鳴現階段最渴望達到的理想狀態。奪得銅牌的那晚,他走向等待在終點區的父母,壓抑四年的情緒被撕開了一個小口。母親心疼地擦去蘇翊鳴泛出的眼淚,「玩得開心就好,一定要享受你的奧運會,這是屬於你的人生。」

生日當天,他再次站上決賽賽場,不再背負著外界口中「你一定是冠軍」的壓力。日本名將長穀川帝勝決賽先於蘇翊鳴一輪滑行,得到82.13分的高分。第一輪滑行結束後,蘇翊鳴等待成績的時間比其他選手久了一些,他不時扶扶雪鏡,等待球證對於自己表現的認可。82.41分,今場比賽全場最高分,蘇翊鳴微笑著比心。

最後一輪動作出發前,蘇翊鳴如平日裡一樣,和佐藤康弘互相擁抱。一套近乎完美的絲滑動作平穩落地後,雪板濺起雪花,蘇翊鳴蹲坐在圍擋旁,難抑熱淚。

成績塵埃落定,身披國旗的蘇翊鳴仰天長嘯,王者歸來。四年的起起落落,米蘭冬奧的兜兜轉轉,生日禮依舊是那抹熟悉的金色。

如果不是奧運會,蘇翊鳴或許已經是影視劇里的常客。

2015年7月,馬來西亞吉隆坡,時任國際奧委會主席巴赫宣佈北京獲得第24屆冬奧會主辦權。彼時,因為《智取威虎山》年少成名的「小栓子」剛剛滑雪歸來,小孩哥放棄了自己「考中戲做演員」的夢想,想要在北京摘下金燦燦的榮譽。

如今再次起飛,蘇翊鳴依舊想快樂地滑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