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長法:用數字技術點亮文化遺產千年輝煌|文化大家天府行

封面新聞記者 荀超

詹長法在2025天府論壇上詹長法在2025天府論壇上

自1998年起,詹長法便與四川文化遺產保護事業結緣。因修復與科研項目需要,他常年頻繁往返蜀地,近年來更保持每年多次入川的工作節奏。

是什麼吸引他如此執著於這片土地?詹長法坦言:「四川不僅是安逸宜居之地,更是文明孕育的沃土。作為文化遺產大省,四川在古蜀文明、都江堰水利工程、蜀道系統、石窟寺藝術等方面展現出驚人的完整性與獨特價值。」

他進一步強調,四川的文化遺產成就「不僅體現在數量豐富上,更以質量卓越著稱」,例如三星堆-金沙遺址的考古研究,反映出古蜀文明「具有高度發達的架構與獨特的世界觀」;而都江堰則「以其無壩引水的卓越設計,改寫了傳統文明僅依託大河流域發展的認知,證明山地同樣可孕育高度文明。」

1998年,詹長法在樂山大佛前1998年,詹長法在樂山大佛前

在詹長法看來,這些遺產彼此關聯、相互支撐,共同勾勒出天府之國悠久燦爛的文明圖景,折射出中華文明所具有的多樣性、適應性與延續性,「充分表明四川在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構建中發揮著關鍵作用。」

詹長法在樂山大佛修復現場詹長法在樂山大佛修復現場

詹長法在樂山大佛修復現場詹長法在樂山大佛修復現場

而四川文化本質中的「包容性」,也吸引著諸如詹長法一樣的文物專家,一次又一次走進四川。「這種根植於地域性格中的開放姿態,使不同背景、思想與文化在此碰撞交融、共生共榮。正是這種包容性,讓人們更容易找到合作共識、攜手推進項目,這裏的文化遺產讓人興奮,能讓人近距離感受到古人類的創造和發明。不同的學者、公眾到天府之國,都能夠挖掘到、領悟到、感受到這種‘思想財寶’。」

安嶽茗山寺彩繪調查安嶽茗山寺彩繪調查

詹長法認為,要準確把握四川文化遺產的核心價值,應跳出「單點孤立」的傳統認知方式,將古蜀文明置於「多元一體」的中華文明總體格局中重新審視。「長期以來,西南地區文化往往被置於中原文明的輔助敘事中,但近年來四川多項重大考古發現正在改變這一範式。成都平原文明憑藉其獨特的地理環境與文化創造,與中原文明平行發展、相互影響,共同參與構建了中華文明的整體框架,發揮著不可替代的歷史作用。」

文物承載中華民族的基因血脈,是不可再生、不可替代的文明資源。在數字浪潮推動下,科學使用數字化技術延長文物壽命,是實現文化遺產在數字空間中「永生」並「活起來」的關鍵。「其意義體現為從被動搶救轉向主動預防、從實體保存拓展至信息永續、從孤立到整體、從專業行為延伸至全民參與的根本性變革。」

詹長法(左)調查廣元石窟詹長法(左)調查廣元石窟

詹長法提出,應將「考古前置」與「數字化先行」緊密結合,在實施任何實體干預之前,優先通過數字化手段全面記錄遺產現狀。這背後是一套多技術融合的關鍵體系——他形象地解釋道,「為文物做CT掃瞄,就像病人去醫院一樣,能夠清晰探查其內部結構、鑄造工藝乃至內核的支撐物。」通過這些技術,「對一尊塑像的掃瞄精度可達毫米級,數據的精細程度‘登峰造極’。」

這種精準的數據,不僅為文物虛擬修復提供了可能,也成了預防性保護和研究的重要基石。「2019年,巴黎聖母院因火災嚴重損毀其屋頂與木結構,但此前的數字建模為結構重建與歷史形態恢復提供了關鍵依據。」又如「威尼斯時光機」項目,通過自動化掃瞄、手寫文字識別等技術,將中世紀歷史人物與其生活創作的樓宇關聯,使古籍文獻「活靈活現地展現出來」。

放眼國內,「數字敦煌」「數字故宮」等案例也頗受矚目。「敦煌研究院完成了300個洞窟的數字化採集,形成了超過500TB的數字資源。這些努力不僅讓敦煌文化得以永久保存和永續利用,還為全球用戶提供了便捷的訪問和學習途徑。」

詹長法(左)詹長法(左)

數字時代的到來,也為四川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展示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現在去三星堆博物館新館參觀,會看到更多數字化技術手段對古蜀文明的闡釋。」詹長法說,「三星堆博物館積極推進數字化應用建設工作,已完成上百件精品文物的三維信息採集。考古出土時,許多文物原本已經破損,但對它們進行掃瞄採集數據之後,可以通過計算機的虛擬修復,成功實現虛擬複原、跨坑拚接,提高了文保效率。」

詹長法指出,文化遺產數字化的核心在於「對文化遺產價值的深入挖掘與系統整合」,其最終目標是「未來的文化遺產保護將實現從修復文物到重構文明記憶的轉變。大家一定要記住這個核心詞‘重構’,構建一個更加動態、開放、共享的文化生產體系,使文化遺產在虛擬空間中可再生、可互動、可永續。」

對於四川而言,這一進程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首先,數字化需解決「數據孤島」的問題。「數據安全和數據不通(即‘數字孤島’)問題目前較為嚴重,數據難以共享,部分數據甚至兩三年後便無法讀取,這類‘死亡數據’的數量較多,當我們需要這些數據的時候打都打不開,這反映了標準化與規範化方面的問題。」

詹長法詹長法

為此,詹長法建議,應盡快建立規範化的數字化工作體系,明確不同類型遺產的採集標準、技術流程與管理要求,「標準製定需綜合考慮文物類別、材質特徵、保存狀況、環境條件等多元因素,以兼顧適用性與先進性。完整流程應涵蓋前期調查、方案設計、數據採集、數據處理、存儲備份與成果輸出等多個階段,尤其需強化前期評估與數據安全管理,通過加密存儲、異地備份等手段防止數據丟失或泄露。」

其次,數字化需要跨越「人才鴻溝」。「人才問題在我國尤為突出,原因在於我們尚未形成專門的培養體系。」詹長法坦言,「目前,我國文化遺產數字化交叉學科專業體系尚未健全,這類人才的培養需要多學科交叉融合,僅靠數字化技術無法解決該領域的所有問題,而培養這類復合型人才,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創新。這要求我們具備包容的心態,培養兼具人文素養與理工技能的復合型人才,強化實踐導向的教學模式,與企業聯合培養,構建分層清晰、結構優化的人才培養梯隊,為文化遺產行業的持續發展提供堅實的智力支持。」

接下來,詹長法將重點研究推進石窟寺數字化保護,力爭在技術集成、標準構建與應用模式上實現突破。「四川的文化遺產不僅屬於過去,更屬於未來。通過科學保護、數字賦能,這些珍貴的文化資源將持續煥發新的生機,成為推動地方發展與文明對話的重要力量。」(圖據受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