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蜀文明如何跨越山海?許傑:需找到情感的共通處|文化大家天府行

封面新聞記者 李雨心
許傑造型獨特的青銅器、璀璨奪目的金器、數量龐大的陶器……春節期間,三星堆博物館迎來了客流高峰期,展廳中人頭攢動,觀眾面對「網紅」文物流連忘返,體會著古蜀人的奇思妙想與古蜀文明的宏偉瑰麗。
「我覺得,四川的文化一定與其地理環境相關。」許傑說,蜀地的地形複雜多樣,盆地四周群山環拱,這些高山作為自然屏障,讓四川形成了一個相對特殊的地理環境。「在學術上,我把它稱為一種較為特殊的地理自我性,這樣的地理環境,比較容易使成都平原乃至整個四川盆地,養成比較有個性、獨特的文化。」
三星堆博物館 圖據三星堆博物館在許傑看來,這般獨特的地理環境也折射到四川的文化中,譬如舉世聞名的三星堆遺址,出土的文物讓世人震驚。「四川最為著名的三星堆,有非常強烈的獨特性。其中最為人關注的青銅器物,不管是青銅人頭像、青銅大立人、青銅神樹,還有其他動物造型,都是非常奇特的,似乎在其他地區並沒有看到,從中可見蜀地的古文化有自身的獨特性。」
同時,許傑強調,四川也呈現出了與其他地區文化的廣泛交流。「這種交流,應該是比較長期的過程中形成的,而不像平原地區兩個城址之間是非常迅疾的交流。」許傑以古蜀文明為例,認為三星堆文化是濃厚地域傳統與多元文化交流融合的產物,顯示出中國青銅時代區域間文化互鑒的特點。
三星堆博物館展出的青銅人頭像。圖據三星堆博物館「我一貫的觀點是,三星堆鑄造技術的終極來源是中原,但到底如何來到成都平原,也是值得研究的問題。我覺得很有可能是通過長江中遊的盤龍城遺址,這是二里崗文化在長江流域的一個重要據點。」許傑還講到,三星堆文化的人像、神像、城址規劃設計理念和牆體建築技術等,也受到來自長江中遊的石家河文化和後石家河文化的影響。此外,三星堆遺址的部分陶器、玉璋、青銅牌飾等,又顯示出與二裡頭文化的密切聯繫。「由此可見,三星堆文化同其他文化直接或間接的關聯是很多的。」
「所以說,四川的文化一方面比較自主獨立,一方面又兼容並蓄。」許傑談道,蜀地直至進入漢代的大一統時期,仍保留了自身的文化特性,「像四川出土的東漢說唱俑,這是最生動形象的,惟四川獨有的文物,體現了四川地區濃厚的煙火氣和人情味。」
青銅神樹圖據三星堆博物館「沉睡三千年,一醒驚天下」。三星堆遺址出土的眾多文物,吸引了全國乃至全世界的目光。在多次學術會議和論壇中,許傑反復強調,考古工作不應受限於可見材質,要從「有」生「無」。譬如,他認為在三星堆遺址存在著木雕和木構建築的藝術,「我們需要多層的推證,來企圖恢復一種已經被淹沒了的材質。如何重建古人生活的場景?這一點也非常重要。」
此前,在2025三星堆論壇現場,許傑提出三星堆研究可借助「多層次同心圓」方法展開。其中,第一層圓以遺址本身為核心,重視器物組合與空間關係,通過微觀研究複原文化場景。「從現存青銅器推想已消失的木雕、絲綢等有機質文物,重構三星堆原有的物質景觀。」
在許傑的眼中,三星堆造像中有非常重要的木雕藝術傳統,但木頭本身容易朽爛,難以保存。他推測,三星堆大部分雕像原應為「青銅頭、木材身」,重要的器物則從頭到腳全部用青銅來製作。「同時,三星堆應還有重要的木構建築。三星堆出土的神壇等器物,是具有建築意義的,很多雕像也具有建築感。」
但這些,都需通過合理想像與多重推證,複原那些已淹沒在歷史中的有機材質。「四川盆地(含成都平原)留存有烏木等森林遺存,金沙遺址發現的木雕彩繪神人頭像,都佐證了當年的木構建築和木雕傳統,為未來考古提供了啟示。」許傑說,這對遺址保護、管理及重建古人生活場景意義重大。
三星堆遺址出土的牙璋。 圖據三星堆博物館如今,古蜀文明的璀璨星光跨越山海之隔,與大洋彼岸的文明相映生輝。近年來,在數字化技術的助力下,古蜀文明越過千年風塵,走出家門,走向世界,先後亮相意大利羅馬、法國巴黎、卡塔爾多哈、美國紐約等地區,為海外觀眾瞭解中國、瞭解四川帶來了一個全新的視角。
如何在世界語境下,用展覽和精美文物講好「中國故事」「四川故事」?對許傑來說,這並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情。早在20餘年前,「千古遺珍——中國四川省出土文物展」在美國、加拿大展出,這是三星堆遺址出土文物首次在北美大規模展覽,而推動展覽的幕後人員正是許傑。此外,過去十年來,許傑所任職的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也與中國文博機構開展了大量文化交流合作。
「我覺得最重要的,是要把文化遺產所蘊含的內容、所呈現的故事,同今天的生活連貫起來,讓觀眾能在這些文化遺存中看到自身。」許傑解釋,當通過展覽把古蜀珍寶呈現給國際觀眾,應該在敘事中找到人類情感的相通之處,讓海外觀眾可以更好地體會瞭解三星堆,而不是一種獵奇式的欣賞。
「例如,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曾舉辦過有關中國秦始皇兵馬俑的展覽。兵馬俑確實讓人驚歎,可是兵馬俑和西方民眾的生活有什麼具體關係?在東西方聯合辦展的過程中,我們提出了一個‘不朽’的觀點,秦始皇製作兵馬俑,是生前追求不朽,死後也要追求不朽。生而為人,大部分東西方民眾也想為這個時代、為後代留下一些什麼,做到不朽。」
所以,在展覽的過程中,邀請西方觀眾帶著「不朽」的觀念去欣賞來自東方的兵馬俑,當觀眾與文物對視時,能感受到這些來自遙遠中國的古代文物,其背後的理念與他們息息相通。許傑說:「走向海外的敘事,一定要對當地的觀眾有所調研,他們的興趣點、關注點是什麼,不能按照中國這套敘事生搬硬套過去。」
「太陽之光:古蜀與印加文明互鑒展」展覽現場。 圖據成都金沙遺址博物館採訪中,許傑還提及2024年末於秘魯印加博物館舉行的「太陽之光:古蜀與印加文明互鑒展」。該展覽以「對話·互鑒」為主題,讓超過萬名觀眾更加直觀地感受到古蜀文明和印加文明的美美與共,更加真切地領略到世界文明多樣性的五彩斑斕。「這就是非常好的一個案例,通過對比兩地相似的太陽崇拜、黃金崇拜等,讓觀眾看到共同理念下的不同呈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