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戈勒史丹宮戰火中受損,文保專家詹長法:嗬護文化遺產是全人類的共同責任
封面新聞記者 張傑 實習生 徐千然
據伊朗媒體及國際媒體報導,當地時間3月2日,德黑蘭市中心多個區域遭到空襲打擊,位於市中心的世界文化遺產戈勒史丹宮(Golestan Palace)因附近爆炸產生的碎片和衝擊波而受損。伊朗政府在社交媒體上發佈官員視察現場的照片,確認了這一損失。
戈勒史丹宮(圖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官網)據相關可靠媒體報導,戈勒史丹宮博物館中的可移動文物,包括部分博物館展品,在襲擊前已被轉移至受保護的儲存設施,目前保存完好。然而,作為不可移動文物的建築本體,未能逃過此劫。
戈勒史丹宮今昔對比(圖來自新華社)從多家媒體發佈的現場畫面可見,戈勒史丹宮最具代表性的鏡廳和大理石廳受損嚴重。大廳內天花板碎裂,精美的石膏浮雕和彩繪裝飾大面積脫落;水晶燈墜落,在地面碎成殘骸;玻璃門與窗戶的殘骸散落一地。衝擊波導致窗框碎裂、木門破裂、鏡面裝飾大面積崩落。雖然主體建築結構尚未報告有垮塌風險,但這些承載著19世紀波斯工藝與西方建築風格融合之美的裝飾細節,遭受了不可逆的破壞。目前,有關方面仍在對該遺址的結構損害和文物受損情況進行全面評估。
戈勒史丹宮(又譯古列史丹宮,字面意思為「有花的宮殿」)位於德黑蘭歷史核心區,靠近德黑蘭大巴紮,是德黑蘭最負盛名的古蹟,也是伊朗首都的第一項世界遺產。2013年,它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正式列入《世界遺產名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其官網描述中稱,戈勒史丹宮是愷延長代的傑作,體現了「早期波斯工藝和建築與西方影響的成功融合」。其內部以華麗的裝飾聞名,許多遊客稱其為「伊朗最美的宮殿」。
戈勒史丹宮的受損引發了國際社會的嚴重關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3月2日當天即發表聲明,強調世界文化遺產受國際法保護,特別是《發生武裝衝突時保護文化財產的海牙公約》(1954年)及其「增強保護機制」,以及《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1972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表示,已向所有相關方傳達了世界遺產地和具有國家意義遺址的地理坐標,以避免潛在的損害。
此次事件再次凸顯了「可移動文物」與「不可移動文物」在戰時保護上的巨大差異。早在2025年6月伊以衝突升級時,伊朗即建立全國博物館與世界遺產應急關閉、文物轉移機制;此次襲擊前已再次啟動,將可移動文物提前轉移。此次戈勒史丹宮博物館的珍貴文物得以保全,正是這一預防性措施的成功體現。然而,宮殿建築本身——窗框、木門、鏡面裝飾、天花板等——無法「轉移」,只能暴露在戰火威脅之下。
文物保護專家詹長法針對此次戈勒史丹宮的受損事件,3月4日下午,封面新聞記者採訪到文物保護專家、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研究員詹長法,邀請他從專業角度進行深度解讀。
詹長法表示:戈勒史丹宮的受損再次警示我們,在不可抗力面前,文化遺產是何等脆弱。然而,人類並非無能為力,通過預防性保護、數字化建檔、國際合作以及合理運用人工智能,我們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守護這些不可再生的文明印記。嗬護文物就是嗬護文明的根脈,這是全人類的共同責任。
封面新聞:從目前公開的現場照片來看,戈勒史丹宮的鏡廳、大理石廳受損嚴重,天花板碎裂,水晶燈墜落。根據您的判斷,這次受損的性質和嚴重程度如何?
詹長法:這個問題要從國際公約的角度來考慮。世界文化遺產保護的框架建立在真實性、完整性、最小干預、預防性保護,以及為全人類利益進行國際合作的原則之上。1954年《海牙公約》和1964年《威尼斯憲章》的核心精神,就是必須在和平時期採取一切可能的措施,避免或減輕武裝衝突對文化遺產的破壞。
從性質上講,如果對遺產的「普遍價值」造成破壞,從國際社會關切的角度看,都屬於重大事件。我們看到的天花板坍塌、鏡廳和大理石廳裝飾受損,實際上意味著最高級別的損傷。
從《威尼斯憲章》對真實性的強調來看,這是對承載歷史信息的原始材料和構造造成了永久性喪失。這種致命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結構體系的損傷,威脅到建築物的整體存留,是顛覆性破壞;二是原始裝飾構件工藝的損毀,像鏡面鑲嵌、石膏浮雕、彩繪天花板等,這些建築藝術風格、時代技術和文化融合的直接物質見證也喪失了,是不可逆的信息丟失。
從法律意義上講,這已經傷到了受保護遺產的最致命部分——結構和工藝。即便現在去修復,再修復也不是歷史上人類創造的那些價值了,這是一種不可逆的損失。
2025年11月14日,詹長法在名人大講堂開講封面新聞:此次事件凸顯了可移動與不可移動文物在戰時保護上的巨大差異。對於不可移動文化遺產,人類有哪些行之有效的應對策略?從您倡導的「預防性保護」理念來看,可以提前做哪些準備?
詹長法:通行的策略和措施,基本上都是按照《海牙公約》這個體系來建立的。大概有這麼幾條:第一是識別和標識。在和平時期為文化遺產地設立「藍盾標誌」——文化財產保護的國際統一標準,告誡人們這是人類遺產,受保護,不能隨意觸碰。第二是物理防護與加固。對建築物脆弱的部分——像窗戶、雕塑——進行防護處理,比如加防護罩、堆沙袋,以減緩戰爭造成的破壞。第三是製定應急預案,包括人員疏散、應急搶救流程、應急物資儲備。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指定意大利相關機構承擔國際應急搶救職能,被稱作「文化藍盔」,能在戰爭發生時到達現場進行搶救性活動。第四是將保護條款納入軍事規則,對武裝人員進行教育,要求其在軍事行動中識別並保護文化遺產。第五是風險評估和預判。按照國際慣例,根據戰爭的極端風險製定專項預案。第六是儲備關鍵材料和培訓技能。準備特定的木材、磚瓦等關鍵材料,培養掌握傳統工藝的專業人員,以便在戰爭發生後能及時進行搶修。第七是建立安全狀況的基線數據。這是國際公約要求的,建立一個安全狀況的基線數據,即便發生損毀,也便於做對比。巴黎聖母院火災後能順利啟動重建,很大程度上得益於此前完成的詳細結構勘察和數字化建模。
封面新聞:您多次談及文化遺產數字化,提出「為文物做CT掃瞄」「建立數字備份」等理念。如果戈勒史丹宮在受損前已完成高精度數字建檔,對未來的修復工作將有多大幫助?
詹長法:對,尤其是不可移動文化遺產,在和平時期,如果我們把它的數據都詳詳細細留存下來——不僅僅是掃瞄,還包括照片、繪圖等——所有這些手段都是科學的。將來由於戰爭、地震等不可抗拒因素造成損失時,這些數字化信息留存對遺產的後續保護能起到極大作用。
另外,文化遺產的傳播,數字化也非常重要。不可能所有人都去參觀戈勒史丹宮,如果數字化,它的普及度就是超萬倍的,模擬複原、信息傳播的量級非常大。
我們現在已經把這塊定義為「數字檔案」,把它作為文化資產,納入應急體系中,就是為了預防不測。
詹長法在2025中華文化天府論壇上封面新聞:您參與過柬埔寨吳哥窟、尼泊爾九層樓、烏茲別克史丹希瓦古城等國際合作項目。數字化在文化遺產保護方面的重大價值體現在哪些方面?
詹長法:我在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時,參與過幾個比較大的世界文化遺產地保護工作。比如柬埔寨吳哥窟,中國政府已經援助二三十年了;還有尼泊爾地震受損的九層樓、烏茲別克史丹的希瓦古城。
這裡面涉及一個突出問題:我們能不能把真實的歷史信息真實地記錄下來、採集下來?三維數據和傳統測繪數據差別很大。我們現在傳承的是物理本體,但通過數據的傳承,實際上加大了傳承的深度和意義。將來即便遭到嚴重破壞,如果有真實的科學數據留存,這些遺產,尤其是數字遺產,還能夠長久留存。
除了物理形態,還有很多學術研究,尤其是學術文化的關聯性,哪怕是數字化的東西仍然可以研究。數字化沉浸式體驗,雖然是虛擬的,但人的感受和真實是一模一樣的。
封面新聞:AI在文化遺產保護上表現驚豔。您整體評價一下,AI對於這個專業領域的效果是否越來越突出?具體到這次受損事件上,它能發揮什麼作用?
詹長法:這個了不得!我在意大利留過學,意大利的案例,比如樸茨茅夫古城遺址,火山爆發後古羅馬時期的壁畫成了碎片,後來通過AI技術把它們拚接起來。中國的案例,三星堆發掘的青銅器、神樹,殘斷得不成樣子,現在也是通過AI技術拚接;兵馬俑發掘出的碎片,通過AI識別斷裂面特徵進行拚對,速度要快得多,正確率也高得多。
封面新聞:在文物修復方面,AI全是正面作用嗎?還是有需要警惕的地方?
詹長法:這裏涉及倫理問題。AI把人類從繁重勞動中解放出來了,但它的定位應該是成為人們的輔助工具和第二雙手、第二個大腦,是為了增加我們對問題的認識、判斷和解決。
意大利在做樸茨茅夫壁畫修復時,已經通過機器人做辨識和拚對。但這裡面有一個倫理問題:古代藝術作品是人類創造繪製出來的,你可以提供服務,但不能代替我們。需要人類專家來規範它的動作,實際上是增強人類的能力,而不能取代人類的判斷。
在文化遺產保護方面,人依然要有主體性,你來掌握整體的走向和價值觀。因為AI涉及的是綜合性問題,包括歷史、藝術、倫理、價值,如果全靠它來判斷,我們還真的有很多擔心。
封面新聞:戈勒史丹宮這次天花板坍塌、木門損毀。從純技術角度講,修復的難度大嗎?
詹長法:有一定的難度。如果之前有數字化、信息化的處理,那就會容易一些,因為有參照的依據。今天工匠的能力很強,但歷史上那些鑲嵌、雕塑,你現在做的並不是歷史上那個時期人創作的藝術作品。如果有數字化依據,速度和原真性都能夠更好地實現。
但有一點我們得回歸到最原始的層面:歷史藝術作品都不是機械化的,也不是標準化的,那是人的手工和大腦思想共同的結晶。你就是在模仿,也達不到原真的效果。只能說如果有數據,儘可能稍微靠近原狀。
封面新聞:據您瞭解,伊朗這個宮殿群有沒有可能做過數據採集?
詹長法:據我瞭解,歐洲國家如法國、意大利跟伊朗有介入,參與過保護修復工作。其中做數字化,有相當部分的世界文化遺產數據都做了一些工作。
但也有一個擔心:早期採集的數字,或許沒有那麼標準和規範。這是當前數字化的難題——沒有標準化。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對世界文化遺產地的規定,每次做信息化流程都要在國際組織備案,說白了就是要備份。從這個角度來講,應該有相當部分——最起碼早期的數據是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