滯留在杜拜郵輪上的中國遊客

來源：中國青年報冰點週刊

作者 | 黃曉穎

編輯 | 從玉華

王燕是當地時間2月28日中午才登上這艘郵輪的，沒過幾個小時，她就收到了一條消息：船走不了了。

當天，美國、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伊朗對美國在海灣地區的軍事設施實施反擊，包括阿聯酋在內的一些中東國家遭到波及，中東局勢驟然緊張。這艘停靠在阿聯酋杜拜拉席德港口的載有5000餘名遊客的「MSC神女號」（以下簡稱「神女號」）原計劃在當晚離港，前往卡塔爾多哈。

下午4點過，王燕接到消息，郵輪決定暫留港口，「直至收到進一步通知」。

對55歲的王燕來說，這本是一段為期8天7晚的郵輪旅行，她和丈夫去年就訂好船票，錯峰選擇春節假期結束出行，和旅行團里20多人一起從上海飛到杜拜，登上「神女號」。郵輪本應在阿聯酋、卡塔爾、巴林三國停靠，原定的行程單中，有棕櫚島、帆船酒店、卡塔爾國家博物館等景點。

2月28日下午，阿聯酋民航總局發佈公告，宣佈臨時局部關閉領空，杜拜、艾巴紮比等機場同步暫停所有國內與國際航班運營。

船上的北京遊客柳輝也收到「郵輪停航」的消息。「領空與港口都關閉了」，手機屏幕上不斷推送著戰爭的消息。晚上，他有些睡不著，聽到海浪拍打船的聲響，想到船上的人此刻都被捲入了這場未知中。

3月1日淩晨2點左右，王燕的手機突然傳出大聲的航空警報，屏幕上是一連串標有黃色歎號的通知。「群裡馬上就炸了」，王燕記得，旅行團里懂阿拉伯語的人不多，大家「都在問這是什麼意思」。

「通知說‘有民用設施被襲擊了，請大家待在安全的區域’」，王燕的領隊安慰團里的遊客，船上就是安全區域，讓大家不要離開船和碼頭。

收到警報後，王燕非常緊張，她打開手機地圖，發現碼頭離遇襲的艾巴紮比有一段距離，才稍稍安心。她聽不到爆炸聲，耳邊只有飛機飛過的聲音。她聯繫了家人，安慰朋友不用擔心。

早上起來後，王燕發現，大家都在討論局勢，「不再關心旅遊」。

從船上，她能望見不遠處的杜拜市區，看起來「很平靜」。她還記得，上郵輪那天中午，碼頭「非常熱鬧」。現在碼頭很安靜。

柳輝醒來後得知，他們本準備參觀的帆船酒店，在導彈攔截過程中，外牆已經被導彈墜落的殘骸擊中。還有些碎片落下後，導致棕櫚島費爾蒙豪華酒店的庭院起了一場火。

這一天，王凱也從船上看到，遠處的市區「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晚上燈光依舊。他買的是短程票，原本計劃2月28日上船，第二天在卡塔爾多哈下船。此時正值杜拜春季，氣溫穩定在20攝氏度以上，波斯灣海面風平浪靜、天氣晴好，本是郵輪觀光的黃金時節，也是中國遊客前往中東旅行的熱門時段。

「神女號」隸屬於全球第三大郵輪公司地中海郵輪，航線遍佈全球。這艘巨輪2023年下水，船長331米、共19層甲板，噸位超過18萬噸。船上有游泳池、舞廳和劇院，最大載客量超6000人。購買全程票的遊客，都為行程至少支付了6000元船票。按照計劃，「神女號」冬季在波斯灣運營，夏季在北歐，10月起轉至地中海。近期，該公司取消了其2026-2027年冬季賸餘的中東航線。

英國知名船務經紀公司奇勒臣最新統計顯示，目前已有約3200艘船舶被困在中東海灣地區，無法進出。包括郵輪、集裝箱船、及散貨船、化學品船等特種船舶。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到嚴重影響。

除了「神女號」，還有5艘郵輪被困在波斯灣沿岸的杜拜、艾巴紮比、多哈等港口。6條船上搭載著約1.5萬名乘客與船員。

寧雨所在的「星瀚」郵輪滯留在杜拜拉席德港，這艘載客1000餘人的郵輪停在「神女號」不遠處。這次，她本準備帶著父母來一場中東自由行。在郵輪上，她沒有發現其他中國人，收到滯留消息後，她趕緊上網搜索，看到了王燕發的帖子，兩人留下聯繫方式。

除了寧雨，還有中國人聯繫王燕，有人說自己「出差路過，沒有其他認識的人」，有人說「自己在旅遊，但航班被取消了，很害怕」，王燕建了個群，把他們都拉進來，「至少有人可以通通消息，互相安慰」。現在，群裡已經有10多個人。

元宵節當晚，在「神女號」上的一位群友站在甲板上，耳邊傳來中文歌聲，他為唱歌的人鼓掌，鼓完掌後，對方突然大聲朝他喊了聲：「想家！」

「什麼時候回家」是船上遊客最關心的事。王燕每天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看新聞、看航班。

作為另一個來自寧波旅行團的領隊，在「神女號」上的毛乾勳同樣關注著這些消息，他坦言，這些天都沒有睡好。

這個95後小夥當領隊已有7年，帶過數次中東航線，有一次巴以衝突，他也在中東，但是影響不大。這次，他帶的團有30名遊客，平均年齡在60歲以上。

船上沒有免費網絡，大部分客人沒有信號，毛乾勳給聯繫上他的遊客家屬報了平安。第二天，「神女號」宣佈免費開放原本一天收費15歐元的網絡，給遊客使用，毛乾勳幫團員都連上了網，現在他每天提醒他們給家人「報平安」。

事實上，這些天，船上的大部分日子都很「平靜」。

毛乾勳介紹，船上生活物資、娛樂項目一切照常。滯留的第一天，考慮到團員的高血壓、糖尿病等藥物補給，他就聯繫了當地地陪，又準備了一些。

遊客王凱提到，船長的廣播通報和安撫、船員服務、客艙打掃都和平時沒有區別，自助餐24小時供應。

柳輝也覺得，在衝突中，郵輪暫時停航，反而讓他覺得更安心。演出廳里演出也讓他暫時「忘記了紛擾」。

現在，毛乾勳每天的工作，除了實時追蹤航班信息，就是為團員預訂當天娛樂活動的入場票，他鼓勵他們去看船上的劇院演出和樂隊表演。一些老人英文不好，他買來撲克牌幫他們「緩解焦慮」。在船上，還有不少外國遊客跳健身操、在泳池邊曬太陽。

據他瞭解，「神女號」上約有7個中國旅行團，每團大概30人左右，船上的亞洲面孔「不到十分之一」。他們7個領隊拉了個群，每天一起共享信息。

事實上，出發前毛乾勳就注意到中東的局勢「不太明朗」，但他沒想到，這次戰火會波及到杜拜。他所在旅行社的國內應急小組成員李達介紹，每年大約有1000名中國遊客通過他們前往中東，多為退休的老人。此前，他們在其他航線遇到不少突發事件，比如火山爆發導致航班取消，但航線被戰爭影響，還是第一次。

一位多年觀察郵輪航線的博主還記得，2023年，也門胡塞武裝在紅海、亞丁灣頻繁襲擊商船，多家郵輪公司取消紅海相關航線，不再途經蘇伊士運河，轉而繞行非洲好望角。但他表示，霍爾木茲海峽沒有替代水道，一旦關閉，郵輪只能停港等待。

李達介紹，接到毛乾勳的消息後，公司就成立了應急小組，有人負責和船方聯絡、購買回國機票，有人負責和使領館等部門保持聯繫，毛乾勳則和另個領隊負責在當地為團員服務。5位同樣滯留在杜拜的寧波籍自由行旅客聯繫上他，應急小組為他們一起搶了票。

滯留這幾天，王凱「焦慮等待」著最新消息。在船上，船長一天會廣播三到四次，報告最新情況。他希望「局勢不要再加劇」，杜拜機場可以「快速恢復」。

3月3日吃晚飯時，一位哥斯達黎加的服務員對他說，自己要「保持微笑」，這樣滯留的乘客才能感受到溫馨。一天早上，他在甲板上和來自巴黎、法蘭克福、德克薩斯、多倫多的乘客聊天，「大家都很友好」。

據新華社報導，阿聯酋國防部於3月2日發佈聲明稱，自2月28日遭受襲擊以來，共探測到174枚彈道導彈，其中161枚被摧毀，13枚墜入海中。此外，共探測到689架無人機，其中645架被攔截，44架落入阿聯酋境內，同時摧毀了8枚巡航導彈；此次襲擊共造成阿聯酋3人死亡、68 人輕傷，多處民用設施遭受輕微至中度損壞。

3月4日，王凱醒來後發現，前一晚美國駐杜拜總領事館附近區域因伊朗無人機襲擊引發火情，他的心又懸了起來，「飛機又要受影響了」，他希望「趕快結束！」

這天，船上廣播稱，已經和阿聯酋航空達成一致，優先安排乘客飛機，費用由船方負責。阿聯酋對中國免簽，不少想要返回國內的遊客沒有歐洲簽證，只能選擇直飛國內，或者繞行東南亞。

3月4日上午11時許，杜拜機場第一架飛往中國境內的飛機出發，在晚上22時左右抵達廣州白雲機場，落地時，現場響起掌聲，不少旅客和家人相擁。

王凱也注意到了這個消息，他告訴記者，回國的機票可以買到，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正常飛」，他反復買了幾次，一直在取消。他已經買了3月6號回國的機票，期待能夠「正常飛」。

3月5日，阿聯酋艾巴紮比再次遭到襲擊，王燕在晚上收到了警報。她和毛乾勳都已經收到「神女號」將為所有購買全程票的旅客退款的消息，船方承諾，可以住到「航班飛之前」。王燕已經買了東航3月7日從杜拜飛回上海的機票。柳輝也準備3月8日乘機回國。

寧雨表示，「星瀚」郵輪要求他們在3月7號前下船，她決定先坐大巴去阿曼，再飛到印尼，比原先訂好的行程「多花了幾千元」。

3月6日一早，李達告訴記者，毛乾勳已經帶著遊客順利登上了直飛北京的飛機。5位後續加入的自由行遊客，也已搭乘另班飛機順利起飛。

（應受訪者要求，王燕、寧雨、王凱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