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款宣稱「海外進口」水蛭素被包裝成藥品涉虛假宣傳

「無論多堵都能通」「血管寬到能通車」「三步走解決擁堵！」……這是寫在很多水蛭素產品宣傳頁上的內容。這些實為營養膳食補充劑的普通食品，被商家虛假宣傳為可以溶血栓、降血壓血脂。

今年3月，澎湃新聞曝光了一款名為「TYILLO泰洛美國進口水蛭素」的產品，打著諾獎得主研發的名號宣稱產品為美國進口產品，但實際生產商卻是一家香港企業，涉嫌虛假宣傳。

近日，澎湃新聞在淘寶、天貓、京東等平台檢索發現，這類水蛭素產品仍在熱銷，相關產品以「海外旗艦店」方式營銷，先向消費者宣稱產品可以溶栓、降血壓血脂，隨後擺出多項所謂的權威機構認證資料，稱產品來自美國、澳洲等地，稱「客戶反饋良好」。澎湃新聞調查發現，這些宣稱具有藥品功效的水蛭素，實則均為「非食健字」的普通食品，連保健品都不是，更非藥品。

律師指出，這些海外旗艦店商家在宣傳與產地標註上，已違反我國多項現行法律法規。涉事商家需依法承擔行政、民事雙重法律責任，情節嚴重的還將面臨刑事追責。

直播間多為AI主播，膳食補充劑被包裝成藥品

據澎湃新聞此前報導，一款名叫「TYILLO泰洛美國進口水蛭素」的產品涉嫌虛假宣傳。消費者鄒先生在天貓國際Tyillo海外旗艦店購買了一瓶水蛭素，該產品宣稱「美國哈佛研究院研發」「諾獎得主蘭迪·謝克曼聯合研發」，後經查詢發現，該款產品的專利發明人為中國人，專利權則由一家美國公司持有。

雖然Tyillo海外旗艦店已經關閉，但電商平台上有關水蛭素的營銷仍然大量存在。

澎湃新聞隨機進入了一個名為「Firlov海外旗艦店」的直播間，發現主播身旁有一行小字標註為「AI推薦官」。進一步觀察發現，AI主播在直播期間不斷向用戶介紹水蛭素等相關產品，多次宣稱產品後台反饋良好，是經過臨床驗證的，且為澳州原裝進口。

隨後，澎湃新聞在其他直播間中發現，這類商品的直播多為錄播或AI推薦官直播，營銷話術相似，通過包裝產品功效、宣傳中老年群體使用效果並強調直播間限時優惠，引導消費者下單。在AI推薦官直播中，有消費者詢問該款水蛭素產品能否溶血栓，AI主播則隱晦地表達該產品可以達到溶栓通血管的功效。

澎湃新聞綜合淘寶、天貓、京東等電商平台水蛭素產品的銷量，選取了13款標識「全網銷量」從數千至300萬以上不等的不同品牌產品，分別是CarePray澳洲原裝進口天然水蛭素、CareMagic原裝進口天然水蛭素肽拿度激酶、CRELIZE原裝進口水蛭素清理血管雜質、美國原裝進口cuixo水蛭素活性肽、DNG美國進口水蛭素膠囊、FMUKE美國進口水蛭素、FirLov澳洲水蛭素肽拿度激酶、NENYEER進口水蛭素、Novino日本血通水蛭素、Selay德國進口溶栓水蛭素、SUSUMOTOYA水蛭素日本醫蛭、新西蘭進口ZBH水蛭素膠囊、Zahoor德國水蛭素。這些商家均宣稱其水蛭素專為中老年人研發，稱原產地為澳洲、美國、日本等地，宣稱能夠溶栓溶脂、降血壓血脂。

澎湃新聞以消費者身份向上述13家店舖客服諮詢：產品能否溶栓？有客服回應稱，能夠輔助溶栓，輔助降三高，清理血液垃圾，疏通堵塞；也有客服直接聲稱可以溶血栓。

然而，在這13款水蛭素的商品詳情頁卻顯示，產品均為營養膳食補充劑（非食健字），即沒有保健食品資質的普通食品。我國《廣告法》第十七條明確規定，除醫療、藥品、醫療器械廣告外，禁止其他任何廣告涉及疾病治療功能，並不得使用醫療用語或者易使推銷的商品與藥品、醫療器械相混淆的用語。《食品安全法實施條例》第三十八條亦規定，對保健食品之外的其他食品，不得聲稱具有保健功能。

註冊地在香港，宣傳稱在澳洲、日本等地生產

據科普中國公開資料顯示，水蛭素（Hirudin）是從水蛭及其唾液腺中提取的活性成分，對凝血酶有極強的抑製作用，是迄今為止所發現最強的凝血酶天然特異抑製劑。因此水蛭素具有極強的抑制凝血作用和抗血栓形成作用。值得注意的是，水蛭素的作用重在「防栓」而非「溶栓」。水蛭素通過與凝血酶結合防止新血栓形成和現有血栓增大，但無法直接溶解已經形成的血栓，尤其是多年存在的血栓。同時，也要注意大量且長期服用水蛭素容易增加出血、損傷腎臟等風險。

然而，上述「進口水蛭素」產品存在的問題，並不只有混淆食品與藥品的概念。澎湃新聞在抖音、黑貓投訴等平台看到不少消費者投訴「水蛭素」相關產品虛假宣傳，要求退貨退款並賠償。這些投訴中，不少消費者反映，購買的海外進口水蛭素，實際為香港生產。

澎湃新聞查詢前述13款進口水蛭素產品資料發現，這些產品均聲稱是從澳洲、美國、日本、新西蘭等地生產進口的，但其營業執照註冊號卻顯示，有12家品牌的運營主體註冊在香港。正如澎湃新聞此前曝光的TYILLO泰洛美國進口水蛭素一樣，商家宣稱產品是從美國原裝進口，但根據其進口商品溯源信息顯示，這款美國進口水蛭素產品生產商是一家香港公司。

13款水蛭素中，有一款名叫CarePray的品牌工商信息顯示，其所屬公司為在美國紐約州註冊的CAREPRAY CO., LTD.，2024年5月成立，進一步查閱澳州知識產權局的商標註冊信息發現，該品牌的商標持有人同樣為這家美國公司，但在澳州主流銷售平台上並未找到該品牌產品的市場銷售記錄。其餘品牌所屬企業成立時間主要集中在2020至2024年。

澎湃新聞進一步核查商標、工商及海外本土銷售信息發現，13款產品普遍存在產地造假、商標與實際運營主體不符、海外無正規銷售記錄等問題：CRELIZE、cuixo、DNG、FMUKE均宣稱美國進口，但商標持有人或運營方均為在香港註冊的公司，包括香港淑姿美健康科學有限公司、日本戶野製藥研究所株式會社有限公司、香港文亞有限公司、福邁香港基因工程有限公司等，且均未在美國主流電商平台查到銷售記錄。

FirLov宣稱澳洲進口，但其商標持有人為中國內地自然人，店舖運營主體為香港弗拉沃貿易有限公司，澳洲本土電商平台未檢索到該品牌產品；NENYEER宣稱香港進口，但未在香港萬寧、HKTVmall等香港本地銷售渠道檢索到該產品；ZBH宣稱新西蘭進口，商標及運營均為香港萬曦國際有限公司，未在新西蘭主流電商及藥房平台檢索到該品牌產品；Zahoor宣稱德國進口，商標及運營均為香港康雅商貿有限公司，未在德國主流電商及藥房平台檢索到該品牌產品。

此外，Novino、Selay、SUSUMOTOYA等宣稱日本、德國進口的產品，同樣存在宣傳溶栓、降壓降脂、70倍強效疏通等違規功效表述。

此前，就有媒體報導當前境外註冊、內地生產、跨境申報的操作手法在跨境電商行業里並非個例，央視《財經調查》就曾曝光過同類亂象，安徽全康藥業、萬順製藥等企業，都是在香港註冊空殼公司，以此拿到跨境銷售資質，實際生產依舊交由內地廠家負責，通過先出境再清關入關的流程，把國產保健品偽裝成原裝進口貨。

Selay品牌的工商信息顯示了其商業登記號碼、企業名稱、企業狀態、成立日期、企業類型、辦事處地址。其餘15個品牌可查詢到的信息條目與Selay基本一致。

律師：商家涉嫌違反多項法律法規，嚴重者可追刑責

針對這類「水蛭素」產品的虛假宣傳問題，陝西恒達律師事務所高級合夥人、知名公益律師趙良善認為，在功效宣傳方面，產品標註為普通營養膳食補充劑且非食健字產品，卻宣稱溶栓溶脂、通血管、降血壓血脂，違反廣告法，同時違反食品安全法第七十三條「食品廣告的內容應當真實合法，不得含有虛假內容，不得涉及疾病預防、治療功能」的規定；在產地宣傳方面，虛構澳洲、美國等原裝進口身份，實際品牌註冊地為香港，違反廣告法第二十八條關於虛假或者引人誤解的商業宣傳規定，同時侵犯了消費者的知情權。

趙良善表示，涉事商家需依法承擔行政、民事雙重法律責任，情節嚴重的還將面臨刑事追責。若虛假宣傳造成消費者人身損害，或違法所得數額巨大、情節特別嚴重，還可能觸犯刑法第二百二十二條虛假廣告罪，承擔相應刑事責任。

趙良善認為，面對此類情況，消費者既可依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五十五條主張退貨退款、貨款三倍賠償，也可依據《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條主張退一賠十、最低一千元懲罰性賠償，同時有權向市場監管部門12315舉報查處，要求電商平台承擔審核監管連帶責任，若食用造成人身損害還可另行主張人身損害賠償。

趙良善建議，從國家立法層面，需進一步完善跨境膳食補充劑監管體系，填補現有法律適用空白。一方面，明確跨境電商膳食補充劑的監管標準，修訂相關法律法規，將香港註冊企業運營的跨境店舖納入國內食品監管範疇，統一適用食品安全法、廣告法，杜絕跨境產品規避功效宣傳監管的漏洞；另一方面，細化膳食補充劑成分準入清單，針對水蛭素等特殊成分，明確其能否作為普通食品原料，同時強製要求跨境商家完整披露品牌註冊地、實際產地、境內責任人信息，並公示報關單、入境檢驗檢疫證明等資質文件，落實信息公開義務；此外，強調電商平台審核責任，通過立法明確平台對違規宣傳、資質造假的連帶監管責任，提高違法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