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唐：當年的「才子」，今天的「成事」導師

4月底，北京亮馬河畔，馮唐《一人寺》展覽開幕禮上，主角一身白色亞麻西裝出席——留著標誌性的僧人頭，清瘦，沒有肚腩。

2017年，他用以自省的那篇《如何避免成為一個油膩的中年猥瑣男》引爆朋友圈，其中第一條便是「不要成為一個胖子」。他在文章里發出倡議：「我們要像厭惡謊言、專製、謬誤、無趣、低俗、庸眾一樣厭惡我們的肚腩。」

這些年，馮唐事業佈局的轉換顯而易見：從一個金句頻出的暢銷書作家、活躍在公共輿論場的文化名人，逐漸收斂鋒芒，轉型為職場與人生導師，在垂直的私域里低調變現。

青春時代讀馮唐的「北京三部曲」表達叛逆的那一批讀者，也步入了充滿焦慮的人生階段，有人跟隨馮唐迭代，為他的管理學課程買單，也有人轉身離開。

55歲，馮唐仍舊戴著手串，持續輸出自己的人生經驗和智慧，不離手的保溫杯里裝著香檳，堅定地認為自己「還是那個少年」。

只是，當年那個為讚美馮唐還是批判馮唐，爭得不可開交的輿論場，早已換了一批又一批人。牴觸說教的新一代，對「馮唐」這個名字的印像已經非常淡了。

一台精密運轉的儀器

45歲之前，馮唐痛恨跑步。但現在，為了避免成為一個胖子，長出讓自己難以忍受的肚腩，他一週跑兩個十公里，最近還開始做引體向上。進入五字打頭的年紀，他卻比十年前瘦了20斤，BMI小於19。

像管理體重一樣，他精密管理著自己的時間。跑步間歇拉伸肌肉時，就掏出手機回覆工作信息。

起床後，他坐在馬桶上，逐一點開置頂的9個微信群，回覆最緊急的消息，這個數量是經過他刻意控制的，能夠實現效率最大化。

喝茶對他來說不是閑情逸致，而是讓大腦快速恢復清醒、高速運轉的方式。他習慣了一邊泡茶、喝茶，一邊在電腦上處理工作、開電話會。

他至少提前一週安排自己接下來一週的午餐和晚餐，同時也是開會或者商務應酬。約好要見的合作方或工作夥伴，定好大概的項目或話題，人數控制在5個以內，手機絕不拿上飯桌，以防話題鬆散。有時一個晚上要見兩撥人。

他一週直播兩場，每次4個小時，帶貨商品涵蓋管理學課程、生活美學好物和新書。他對著鏡頭，一邊喝著保溫杯里的香檳，聊人生感悟和路文史，故事總會對應協和醫學博士、麥肯錫全球董事合夥人、華潤醫療集團創始CEO的一段精英履曆；一邊插科打諢，賣力吆喝商品：「你不買，我買了」「點點讚點點關注，一個高端大氣上檔次的直播間」。酒勁兒逐漸浮上臉，眼神迷離了，語氣里也帶著三分醉意：「好多人不知道我是一個頂尖的戰略專家，更多人不知道我是個藝術家……」

睡前是他雷打不動的閱讀時間。不直播的晚上，他就著酒，塗鴉、寫字、背唐詩或者念英文小說。

從前，馮唐最廣為人知的身份是有豐富職場背景的跨界作家，代表作「北京三部曲」，均有十分成功的影視化改編。從2019年開始，他的事業版圖轉向經營個人IP，向管理學、生活美學領域發力。2022年他創建「成事不二堂」，此後專注運營APP、直播帶貨，將自己打造成了一個目標精準的垂類商業IP。

這意味著，他不再是那個可以在書房裡獨自完成一篇小說、等待市場迴響的寫作者，而是一個需要為整個商業閉環負責的決策者，每天面臨的不再是「用精妙語言寫出一個漂亮場景」而是「砍掉哪個項目、否決哪個選題、把誰移出核心群」。

風險和壓力指數級增長，他不得不把自己設置成一台精密運轉的儀器——把一天切割成以15分鐘為單位的決策塊，用麥肯錫式的結構化思維檢驗每一件事的ROI（投資回報率），甚至不得不把睡眠、運動、陪伴家人納入「必須執行」的日程表。

「我沒有星期六星期天，差不多星期一到星期天都是這麼過的。」馮唐說，年輕時的時間更不夠用，6小時的睡眠已經「阿彌陀佛」。他形容自己：「二十年前、十年前、現在，一直是一個苦哈哈寫作、苦哈哈上班的職場苦逼男。」

從前，大他十多歲的朋友們鞭策他：「人生能有幾回搏，正是你建功立業的時候。」如今也開始把他往回拉：「差不多得了，悠著點兒。」

展覽里有一幅小畫，題詞是「莫笑少年江湖夢，誰不少年夢江湖。」馮唐認為，自己沒有變，「還是那個少年。」

減法

然而，客觀的變化還是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比如白髮和皺紋。

馮唐發現，自己越老越像父親了。十年前，父親在家裡，「在睡夢中平靜地離開」，活了83歲。老爺子到了晚年精瘦得像一位得道高僧，自己現在連神色都有點父親的影子。

眼神也變了。他喜歡從別人的反應反觀自己的變化。女性朋友說，過去，他看女人眼神中有種「貪婪之感」，如今目光中皆是慈祥。馮唐無奈一笑：「我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馮唐感到，自己的心力在下降。有些工作上的事，「年輕的時候拎起棒子就幹了，現在覺得提不起心力，我把它定義成心有衰減之處。」

年輕時他給自己規定：事不過夜，現在過了晚飯再做，也挺好，過了晚飯的點兒，還是不想幹，那就明天再說。如果有非幹不可的事情，那就喝半瓶香檳，酒能給他提供心力，讓他離地半尺，從日常生活中「飛」起來。「有100個郵件沒‘殺’」，喝半瓶香檳，藉著酒勁兒「全部‘殺’完」。碰上喝酒都解決不了的焦慮，「那就放下吧。」

心力不足，時間有限的情況下，馮唐格外看重效率。「效率」，是他直播里、採訪中高頻出現的詞彙。

前一陣兒，他作了一個決定：這兩年，不寫長篇了。以前他三年寫一部長篇，這個習慣堅持了小20年。但現在，他要把有限的心力花在「投入產出比更大的事情」上——比如，寫字、畫畫兒、辦展，運營「成事不二堂」，再比如，他正在試圖用AI技術顛覆管理諮詢行業。

不俗的成績也在驗證馮唐的戰略、回報他的勤奮。截至2026年1月，成事不二堂的累計付費用戶規模突破200萬，全網粉絲量已達2200萬，年營收近2.5億元。在各大平台的知識領域中，成事不二堂穩居管理教育領域的頭部位置。

4月22日的直播里，他給展覽周邊的畫冊和門票帶貨時說道，自己連續七年，辦了七場個人書畫展。每到一個陌生的城市，他也喜歡逛展覽。「看書很累，效率很低，看一場展覽更有效率。」

減法也用在別處。

《一人寺》開幕禮上，他提起兩件事。戀愛中的男女常會問對方一個問題：你會愛我一輩子嗎？馮唐說，自己也被問過。「我都不知道三年以後我在幹什麼，我人在哪，我成了一個什麼人，怎麼能輕易回答愛一個人一輩子？」這是他對人與人的關係的理解：人說到底，還是一個人。

另一件事是，進手術室之前，護士都會叮囑患者固定的問題：「什麼都不要穿，什麼都不要戴。」——物說到底，都是身外之物。

展覽上，他對著一幅以馬迪斯《舞蹈》為藍本的小畫，滿臉憧憬地描繪他構想中的意境：一個小團隊每做一件事，都像在月光下跳舞。接著，打開保溫杯，呷一口香檳，念起他為畫面配的李白的詩：「夜來月下臥醒，花影零亂，滿人衿袖，疑如濯魄於冰壺也。」

「我去，好美。」他感歎。

馮唐是誰

馮唐變了嗎？

二十年來，馮唐一直都在通過當時效率最高的媒介，對外輸出自己的人生經驗和智慧。從書到公眾號、APP、短影片，再到直播。他的暢銷長篇小說已被改編成短劇，即將上架。他最近的野心是「試圖用AI技術顛覆管理諮詢行業」。

追隨馮唐多年的讀者也在隨著他的迭代而迭代。32歲的小朱特意請假一天來展覽開幕禮當誌願者。他從高中時代喜歡上馮唐，出於一種對應試教育氛圍的叛逆和對性的好奇，從《萬物生長》開始，一遍遍地讀著那些湧動著男性荷爾蒙的文字，宣泄著青春期的躁動與孤獨。

他本能地對這個文字生猛、縱情恣意的作家感到好奇，他身上象徵成功和精英的標籤，讓他心生崇拜，於是搜索他的訪談和其他文化名人評價馮唐的文章，逐漸開始欣賞他的價值觀和智慧。

十幾年過去，那些青春的慾望不再是生活的主旋律，當年的高中生步入社會，進入職場。小朱發現，自己一直崇拜的作家馮唐，已經悄然完成了身份轉換，成為一位管理學導師——他對標「成功學」創立了「成事學」，結合案例，講授自己在麥肯錫學到的結構化思維，也就是如何把事情做成的方法論。這正是處於職場上升期焦慮中的小朱恰好需要的。於是，小朱書櫃里馮唐的書，從長篇小說、隨筆、詩集變為了管理學類目，他更習慣打開馮唐的錄播課，聽他把《資治通鑒》拆解成一個個管理學案例，講自己讀《黃帝內經》悟出的關於生活的真諦。

也有人在迭代後離開。34歲的張鵬飛大學時代曾是馮唐的忠實讀者，但現在，曾經的那些枕邊讀物，「丟的丟、送人的送人，文藝青年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他尷尬地笑了一下。

偶爾，張鵬飛刷到馮唐的短影片或直播會直接劃過，「下意識地覺得，他從一個有鋒芒的作家，變成了一個在利用焦慮、販賣成功學的商人。」遇到職場和感情上的困惑，相比馮唐近幾年出版的管理學書籍和知識付費課程，他更傾向於在「更經典的」社科書中尋找解法。

如今，互聯網的話語權從80後、90後過渡到00後手中。上一代崇拜精英主義，將馮唐奉為人生導師；而新一代則天然地牴觸精英敘事，對企圖「教他們做事」的成功者，本能地保持叛逆與警惕，甚至給他貼上「爹味」的標籤。小朱和公司里95後、00後同事們聊起自己的偶像，他們的反應讓他吃驚：「馮唐是誰？」

馮唐依然擁有非常忠實的粉絲群，覆蓋60後到90後。《一人寺》展覽開幕禮上，一位63歲的女士特意從石家莊趕來，帶著馮唐為紀念去世母親出版的詩集，這是她讀的第一本馮唐的書，迷上他，是因為「他毫不吝嗇地表達他對婦女的熱愛。」這能代表上一代女讀者喜歡馮唐的理由——她們渴望被書寫、被看見。

多年來，馮唐持續扮演著欣賞女性、為女性提人生建議的角色。他會以導師的姿態在公號文章里，給未婚女性寫「六個錦囊」，勸女性不要太過依附婚姻，提醒她們「經濟獨立才是真正的體面」。去年，「威尼斯影后」辛芷蕾在社交媒體上再次推廣了馮唐最廣為人知的九字箴言——「不著急、不害怕、不要臉」，並評價「非常有用。」

但這些年，女性處境在輿論場被更多討論，發言的人變多了，觀點也趨向豐富，被一些人奉為圭臬的「人生建議」，在另一些人眼裡，則充滿「向下俯視的說教味兒」。

馮唐也在「學乖」。曾經的專欄里，他告誡中年男人：「不要當眾談性（除非你是色情書作家）。」如今的馮唐，不再把自己排除在外。直播平台對涉及政治、醫學、性的話題都有限制，團隊也會提醒他排除風險。

那天晚上的直播，他對著鏡頭插科打諢，突然低著頭小聲嘀咕一句：「不能開黃腔。」

新京報記者 劉思維

編輯 楊海 校對 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