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1700萬的音樂節,藝人出場費就占了82%?憑什麼?| Talk調查

作者 / 妮  蔻作者 / 妮  蔻

編輯 / 朱   婷

運營 / 小餅乾

5月的最後一個週末,本該是很多人在有湖泊、有花海的合肥祥源花世界里,在河流音樂節的現場,聽老狼、唐朝樂隊、左小祖咒、鄭智化的日子。

這場音樂盛會,從公佈陣容開始就備受關注。小紅書上有樂迷這樣概括:“一群上世紀的音樂開路者們在音樂節內容同質化嚴重的今天齊聚一堂,這還是頭一次見。”

但最後,一句“不可抗力”,宣告了音樂節的結束。一篇深情的小作文沒法得到樂迷們的諒解,舉報電話打到了合肥文旅局。

今年五一之後,很多音樂節也是這樣,有著驚豔的開始,和倉促的結束。僅五一期間的亂象,kk就可以寫出一篇近5000字的稿件。

在寫這篇稿件的時候,kk也會想:為什麼今年,宣告“不可抗力”結束的音樂節會越來越多?即使正常舉辦的音樂節,為什麼那些每年都有大量樂迷們吐槽的問題,還是不能得到解決?對從業者來說,舉辦一個大家都喜歡的音樂節,真的就這麼難嗎?

為此,kk找到了一位音樂節主辦方。他有五年的音樂節舉辦經驗,在此之前是從事線下演出和地方文旅工作。一次成功的音樂節嚐試讓他賺到錢後,讓他正式將線下演藝的重心轉向了音樂節。他在小紅書運營著賬號@演出行業宋兵乙,時不時發佈一些對音樂節市場的觀察。

不少困惑在與和他的對話裡解開,也終歸,看到了一些行業的希望。

一、不可抗力從何而來?

五一之前,不少原定於5.1—5.4期間舉辦的音樂節宣告延期,且多數是以“不可抗力”為理由取消。

而@演出行業宋兵乙 總結道:“五一檔的音樂節宣佈的‘不可抗力’,主要原因就是銷售不佳。”

大多數音樂節,在正式開演之前只需要支付50%給到藝人,再在開演前十天給到剩下的費用。不少銷售情況不好的音樂節,察覺道自己沒法回本的情況下,就會宣佈取消,這樣就能節省下來藝人賸餘的費用。多數藝人與音樂節的簽約合同上會寫著,半年內可以改簽一次,因此,宣佈因“不可抗力”而延期,對不少主辦方來說就是減少損失的方式。

但按照@演出行業宋兵乙 的經驗來看,大多數其實延期的音樂節註定逃不過虧損的結局。“因為她們前期推廣、宣傳以及報批上的費用都已經浪費了。只能做到少虧,不能做到不虧。”

目前音樂節的收入來源,主要還是門票售賣,對一些新品牌來說甚至是基本全靠門票售賣。而品牌贊助費用,最多也是幾百萬,相較於音樂節動輒千萬的費用而言,並不算多。一場音樂節若是審批下了25000的人數,至少也要把票賣到85%以上才能回本。

如果想要把票賣到85%以上,就需要組建一個看起來相當不錯的藝人陣容,而藝人支出是音樂節成本里的大頭。@演出行業宋兵乙 向kk盤了盤,如果向請來頭部藝人,一個有影響力的音樂節大致要花多少成本——

如果一個音樂節請來了許巍、趙雷,樸樹,這三個人的級別,加起來就將近700萬。這還只是一天的費用,目前音樂節通常都會辦兩天,那光碼齊藝人,就要花費1200萬到1400萬之間。舞台搭建、音響設備等費用,就算再省,怎麼也要300萬了,算下來,一次音樂節至少要花費1500-1700萬之間。

這兩年,音樂節市場火熱,要想從這裏捲出頭來,藝人是不可或缺的一環。藝人或許也知道自己在音樂節售票里有著關鍵作用,這些年來演出費用漲出不少,那麼主辦方自然就需要把成本的壓力,讓觀眾來一同承擔,最直觀的體現,就是在連年增長的票價上。

曾經平均200一天的票價,如今已成稀罕物。400-800一天的音樂節票價屢見不鮮。@演出行業宋兵乙 給kk算了一筆賬,大部分城市批的上限人數是2萬人左右。如果按照差不多1500-1700萬的成本,那麼主辦方就要至少賣400元一天,才能回本。“確實是音樂藝人的成本導致整個音樂節成本在增加,這也沒辦法。”

壓力之下,主辦方也要尋求更多方法。

找具有“偶像”屬性,有一定圈層外票房號召力的藝人就是其中之一。今年五一,十個勤天和黃子弘凡,就因為粉絲連夜排隊只為在前方應援,被不少音樂節用戶知曉。

@演出行業宋兵乙 曾在去年黃子弘凡出場費“幾十萬”的時候合作過一次,“為我們帶來了絕對超過他出場費的票價,物超所值。”不過,今年就沒再有機會合作。“現階段偶像火了以後,漲價很快。”據娛理的報導,2023年底,十個勤天的音樂節出場費就在200萬以上,黃子弘凡則在70萬。

除了在藝人陣容上下功夫,主辦方也需要在售票上多花心思,比如多策劃一些低價票活動,爭取銷售額的提升。但在這個爭取的過程里,容易出現“背刺”消費者的情況。

在抖音直播間售票,是現在不少音樂節都會採用的銷售方法,但當全價購票的消費者,刷到了抖音直播的售票鏈接,只會覺得自己成了小丑:全價賣398的廈門元氣森林音樂節,在抖音直播間賣298;去年11月舉辦的潮TAI音樂節,正價350元一天,在直播間減價至99元一張。

河流音樂節的消費者,也在原定舉辦日的前七天,在抖音“雲尚演出”直播間,刷到了“雙人售票520元”的鏈接,這遠遠低於此前的雙人票價。之前已購票的粉絲集體憤怒發聲,認為這樣的票價是對消費者的一種“背刺”。

當然,辦音樂節有時就像種地,確實有很多諸如雷雨天氣等“不可抗力”。一場惡劣天氣就能毀掉半年耕種的成果,這是農夫們無法通過努力解決的問題。

今年廈門元氣森林音樂節,就出現了開場前一天宣佈因為雷雨天氣取消,但離開始前不到六小時又宣佈正常舉行的鬧劇。@演出行業宋兵乙 認為,這確實是沒有辦法。“如果說下雨天,主辦方還能提前準備好雨具,但打雷的話確實是非常有風險的,這種情況主辦方也只能認栽,賠償了。”

還有的音樂節,在審批這一環節上沒有完成具體工作。

@演出行業宋兵乙 在小紅書上發佈的第一條小紅書,就是震驚於長安六十音樂節未走完審批流程就敢對外售票,“第一次見公安沒有報批通過就敢賣票的,難道鹹陽公安這麼好說話?關鍵大麥沒上,貓眼這些都沒上,就抖音哢哢賣?”

最後,長安六十音樂節果然宣佈了延期舉辦。

二、哪來的這麼多亂象?

kk在寫作五一音樂節亂象稿件一文時,刷了不少社交媒體。許多人都會在經曆了兵荒馬亂的音樂節現場後咬牙切齒地表示: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音樂節。實在是亂象太多,避之不及。

一片亂象之中,音樂節高昂的售價和藝人的混搭,都與前文提及的藝人出場費增高,以及音樂節市場的“卷”有關。

有時候,請來頭部藝人,增多的不僅是音樂節的票房,還有舞台的成本。據@演出行業宋兵乙 透露,薛之謙、張傑是當今音樂節市場上絕對的頭部,比他們樂壇地位高的不會上音樂節,上音樂節的,又遠沒有他們的票房號召力。但他們對舞台佈置、音響等各個環節的配置,都有較高要求,這也會增加不少音樂節的舉辦成本。

他們的出現,還會帶來不輸偶像藝人的粉絲數量。這些粉絲即使露宿場地,也要搶占前排的行為,一定程度上激發了音樂節劃分區域的靈感。目前,國內不少音樂節都將觀眾按照離舞台的遠近,劃分為VIP區和普通區進行售票。

這也引發了不少常年在音樂節現場享受自由氛圍的觀眾的不滿:如果這樣的話,和演唱會有什麼區別?

但@演出行業宋兵乙 認為,這是利好雙方的行為,算是合理的市場行為,就像飛機有頭等艙,火車也有一二等座一樣。“有人願意花錢在前面待,希望出來買水、上廁所還能回到一個好的位置,這挺合理的。長遠來說會是常態。”

至於長遠來看對音樂節這一文娛形式是否有傷害,他認為還是要看具體落地執行,能不能合理地進行分區。在@演出行業宋兵乙 參與做的音樂節里,VIP區會根據售賣的人數來劃定,賣的不多就縮小VIP區,但有的音樂節為了增加銷售額,觀眾可以在現場加錢來升VIP,且還會存在差價,比如說線上VIP區比普通區貴兩百,但現場可能只需要八十,導致最後買了VIP區票的人擠不進去。

“大多數VIP區出的問題都是因為人數超了而發生的矛盾。”他說。而這一塊,目前還屬於管理的空白地帶,基本都交由主辦方來把控,因此擠不進去VIP區的觀眾,後續維權也是一個問題。

觀眾對於“超發”的抱怨,並不僅僅在分區上。在各大社交媒體上搜索音樂節,多數音樂節都能搜出一些人山人海的照片,附上大家在現場摩肩接踵的,連上廁所都難的糟糕體驗。

@演出行業宋兵乙 表示,“超發”是音樂節常見的行為。“很多音樂節會有一天賣的好,一天賣的不好的情況,那麼賣的好的那一天,主辦方會想辦法在賣完以後漲價,通過黃牛來炒它。一般來說,賣完票後在多個兩三千人,也問題不大,因為預設都會有5%左右的贈票,多數時候多一點也沒問題。但今年大城市整體比較嚴格了,小城市可能還好。”

而對音樂節現場來說,只要有超一萬人,在照片里就已經能有人山人海的效果,但國內能把3萬人賣完的音樂節,也僅有十餘個。雖然國內音樂節實際到場人數,並不像大家在抱怨音樂節擁擠程度時經常提的“感覺至少有5萬人”,可是在@演出行業宋兵乙 看來,一個高人氣,同時又舒適的音樂節,本身就是一個矛盾的、不太可能存在的事物。

他參加過兩次國外的大型音樂節,現場大概有10萬人,且僅有一個舞台,“體驗和國內根本沒法比,到處都是隨地大小便的人。”但他並不覺得音樂節要因此去改變什麼,“音樂節本身就是一個對音樂原始、簡單的體驗。如果音樂節上三萬,擁擠是必然的,這個事兒只能是說對於場地的規劃,對於區域的規劃的調整,還有就是保證廁所的量。”

如果說分區和人流量帶來的不適,還可以通過前期精細地規劃被解決,那麼遇上雷雨天氣,就是有再好的規劃都白搭。“夏天,沿海的音樂節的為什麼不多?一是曬,二是颱風的高發季。它不止影響演出當天的情況,畢竟音樂節搭建期和拆卸期前後有將近15天左右的時間,都會受到颱風的影響。”

如果真遇上了,首要任務,一定是保障好現場觀眾的安全,其次就是跟進一些相關的退票工作。“遇到這種事兒主辦方只能認虧了,票款要退,但舞台成本已經付出去了,藝人還能不能延期到一天,也是一件麻煩的事情。”

三、未來在哪裡?

“2024年,國內最偉大的音樂節誕生了。”5月17日、18日兩日的西湖音樂節,不少人在社交媒體這樣評價道。

但在開場前,這場音樂節原本還深陷爭議。在距離正式舉辦不到一週的時間,西湖音樂節官方突然宣佈,原計劃三天的音樂節改為兩天,票價從480一天降價為188一天,國內歌手一個不留,大家有了在西湖體驗海外音樂節的機會。

來到現場的人,就這樣收穫了意外之喜。“這真的是我188r可以看到的嗎?一會兒幻視格萊美,一會兒幻視雞飛音樂節。陣容真的沒話說,都是特別炸特別養眼特別成熟的樂隊。”有人評價道。

一些約定俗成的、有些危險的儀式也沒有在進行,“現場氛圍也很好,沒有排甩,沒有開火車,沒有牛逼,沒有冷焰火,大家都沉浸在純粹的音樂享受中。事實證明沒有這些外在的表演型行為,音樂節也可以很嗨。”

除了西湖音樂節的“全外陣容”,今年五一,海外藝人超30%的泡泡島音樂節同樣備受好評。但@演出行業宋兵乙 認為,用海外音樂人來帶動票房和口碑的方式,並不適用於所有音樂節。“邀請海外知名歌手,你得看他多知名,中國歸根結底還是一個下沉市場主導的消費市場。客觀來說,越偏沿海,海外歌手影響力越大,但是在內陸地區比如河南、陝西、青海、東北、湖北,海外藝人其實影響力還是不高的。”

而邀請了海外藝人的音樂節,還會遇到文化報批的麻煩。“不是所有城市都能批,海外歌手的歌詞也要被審核,多數海外藝人的歌詞價值取向都不達標。”這兩年,偶像屬性較強的泰國藝人也會登上音樂節的舞台,但耽改劇出身的背景同樣給審核增強了難度。“搞一些男同啊什麼這些的,現在報批也不好報。”

可見,海外音樂人偶爾可以成為一種“卷”的路徑,可複製性卻不強。更穩定的,也是目前最為主流的發展方式,是尋求和地方文旅的合作。

近些年票價連年高漲的音樂節里,迷笛音樂節卻是始終單日價格不超200元的清流。@演出行業宋兵乙 對kk解釋道,一方面是多年以來在行業里的積累,讓許多藝人願意以低於市場價10%到20%的價格來到迷笛;另一方面是他會尋求與當地政府的長期合作。“去年的那個黃渤海音樂節,當地政府就補助2000萬,迷笛要求票價不能超過200多。”

在@演出行業宋兵乙 看來,未來音樂節還會持續往三四線城市去。“一些省會城市因為本身就旅遊資源豐富,旅遊業發達,比如西安、青島,相較於音樂節的收益,更歡迎演唱會。因為它在體育場里,更可控,收益也往往更大。三四線城市則更支援音樂節,會在報批等方面全力配合。”

當然,不是所有與三四線城市合作的音樂節,都能成為迷笛。下半年官宣的音樂節不少,但@演出行業宋兵乙 認為,能賺錢的不多。他曾在小紅書上大膽預判:6月以後80%的音樂節都會虧錢。主要原因是疫情後演出市場的火熱,吸引來了不少不懂行的投資人參與其中,還遇上了行業里渾水摸魚的“領路人”。

不過,長遠來看,音樂節還是會趨向於理性。一些市場規則正在被完善和建立,一些觀眾的消費習慣正在被培養。“我相信,會有更多年輕人願意去體驗音樂節,而市場整體會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