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趣內衣，徹底改變蘇北縣城

都說江蘇是經濟強省，還是那種均衡的強，下轄13個地級市均位列「全國百強市」；「全國百強縣」榜單中佔據了近1/4的席位，TOP10中有超過一半是江蘇的縣。

然而，江蘇這種「多核帶隊」的經濟強省，也有相對落後的貧困縣。譬如連雲港市的灌雲縣，就在全省GDP排名中常年吊車尾。

連雲港市在江蘇各市GDP中排名墊底，而灌雲又在連雲港各區縣中處於靠後的位置▼

不過，灌雲縣的「吊車尾」，是相對強縣如林的江蘇而言的。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灌雲還是我國一個細分領域的隱形冠軍。

只不過，這個領域令人有點羞於啟齒，那就是情趣內衣。

灌雲以一縣之力生產了全國高達六到七成的情趣內衣，出口訂單佔比更是超過八成。縣內有超過千家情趣內衣工廠。而那些銷往全國乃至世界的情趣內衣，大多出自當地的留守阿姨之手。

「性」趣使然的隱形冠軍

過去的灌雲，是一個典型的農業縣，是省內聞名的黃豆大縣。灌雲還因為種植黃豆收穫了一項小眾特產——豆丹。

乍一聽，豆丹似乎是一種吃的東西，實際上也確實是吃的，只不過很多人會接受不了——豆丹其實是豆天蛾的幼蟲，一種翠綠的大肉蟲子……

豆丹愛吃黃豆的葉子，本身無毒味美，偶然被當地人發現烹飪後還挺好吃，就逐漸被當成一種特產佳餚來養殖。

豆丹養殖規模小，產值也不高，畢竟吃蟲子這事很多人接受不了，市場潛力大不了，要想脫貧致富，還得找到一個新的路子。

最終，當地人在一個很偶然的機遇下，走上了情趣內衣製造之路。

說起灌雲的情趣內衣產業，就不得不提一個九零後小鎮青年——雷叢瑞。

2006年，還在上中學的雷叢瑞開了一家淘寶店，一開始也是賣點日用品什麼的。彼時淘寶網剛滿3歲，遠不是後來的盛世光景，169億元的年成交額甚至不如現在「雙11」大促活動1天的量。雷叢瑞做這個淘寶店，一開始也沒太當回事，無非是掙點小錢錢。

淘寶初期的收益規模與當下相比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有一天，有位顧客詢問雷叢瑞有沒有「情趣內衣」，無意間引起了他的注意。調查一番後，他發現情趣內衣背後蘊含著巨大的商機，做起來似乎也沒什麼技術門檻。

一開始，雷叢瑞走的是從廣東進貨再賣出的模式，形成一定規模後，直接自己開服裝廠，大學也不念了，一心撲在情趣內衣上。

時間一長，做這行的當地人越來越多，直接把灌雲幹成了中國情趣內衣之都。全縣100萬人口，有近2萬人從事與情趣內衣相關的產業。換算一下，每50個灌雲人中，就有一個是做這個的。

做情趣內衣大大改善了當地人的收入水平，在真金白銀面前，留守大媽逐漸拋棄了偏見。那些凸顯性感曼妙身材的情趣內衣，竟是來自灌雲大媽之手。

一件薄薄的情趣內衣並不值多少錢，但灌雲縣愣是把這個產業的年銷售額幹到了近80億元。除了內銷外，灌雲的情趣內衣還紛紛出海，出口額佔全國近八成。

這一產業的高速增長，離不開年輕一代的觀念改變。

最近幾年，隨著中美貿易戰開打，灌雲縣的特殊產業竟然也被卡住了脖子。

關稅戰，殃及特「色」產業

灌雲縣的從業者其實很早就盯上了歐美特別是美國市場，隨著希音、洋抖、Temu等電商平台的成長，這裏的情趣內衣便加速出海，並攻入美國市場。

TEMU與希音（SHEIN）平台上的一些情趣內衣商品（圖：temu.com/us.shein.com）▼

另一方面，灌雲縣的情趣內衣工廠超過千家，逐漸演變成「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紅海市場。尤其是價格戰，讓本就微薄的利潤更捉襟見肘，讓走量的灌雲情趣內衣產業很受傷。

而美國的情趣內衣市場十分廣闊，單品售價比國內高不少，溢價空間和利潤都更理想。不僅如此，這些年灌雲縣的情趣內衣廠還吃到了美國小額免稅政策的紅利，通過小包直郵的方式，把近一半的訂單發往美國。

所謂的小額免稅政策，簡單說就是單件價值8百美元以下的包裹可以免稅進入美國，還能快速清關。數據顯示，2015~2023年間，在美申請小額免稅的包裹量從1.34億件暴漲至13.6億件，增長率高達近900%。

美國國會頒布的《1930年關稅法》第321條授權財政部長對某些進口商品免除或減少某些關稅、費用和其他稅費（圖：congress.gov）▼

據雷叢瑞所述，早在2018年，他的情趣內衣生意就有高達9成是外貿訂單，遠銷歐美亞非拉諸國。

然而，隨著中美貿易戰愈演愈烈，這個稍微有些「鑽空子」的免稅政策，在今年5月2日起正式結束，關稅最低也要徵收30%。

灌雲生產的情趣內衣原本性價比很高，加稅之後只能漲價。但即便是漲價，也還是得從灌雲買，誰讓人家做成情趣內衣之都了呢？

美國加稅的迴旋鏢直接打回自己頭上，屬於是想卡中國脖子沒想到先卡了自己。

不過生意還是要做下去，美國依然是情趣內衣的巨大市場。情趣內衣即使漲價也還是要出口的。就在此時，跨境電商出手了。

針對美國小額免稅政策的取消，希音（SHEIN）、阿里的速賣通、拚多多的Temu等跨境電商平台，紛紛推出了「半託管」模式，吸引商家入駐。

原因也很簡單，以情趣內衣為代表的服裝品類商家，由於商品迭代速度快等緣故，不會在海外大量囤貨，而是高度依賴小額免稅包裹。如今不免稅了，不少商家都受到了強烈衝擊。

半託管，簡單說就是需要商家建立海外倉，把自家的貨物運輸到海外倉，完成好選品-運輸這個渠道。至於商品運營、營銷推廣、客戶服務等工作，則由平台負責。

這樣既可以通過海外倉本地發貨的形式規避小額包裹要加稅的問題，又能讓商家把精力放在產品的研發與生產上。

情趣內衣，正在去情趣化

關於灌雲縣的情趣內衣產業，有兩件有趣的事：一是當地政府一開始並不知道本縣做情趣內衣這麼出色；二是當政府知道了本縣有這麼個蒸蒸日上的特「色」產業，發愁要怎麼宣傳、怎麼扶持。

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加上灌雲縣做情趣內衣確實厲害，在吸引就業、提高從業人員收入、帶動相關產業發展甚至是吸引招商引資等方面都還挺給力。

2021年，灌雲縣政府出台了《灌雲縣特色服飾產業高質量發展實施方案》，相當於政府認可了情趣內衣是當地一個正兒八經、合理合法的產業。

（圖：guanyun.gov.cn）▼

《方案》中，灌雲縣規劃了成立行業協會、製定行業標準，並在縣內建立一個名為「衣趣小鎮」的情趣內衣產業區。該產業園於2021年9月開工建設，23年6月起陸續入駐運營，形成了情趣內衣研發、製造、展示和交易的「一條龍」產業鏈。

不過，這裡面並沒有直接出現「情趣內衣」四個字，而是用「特色服飾」加以代替。當然了，明眼人一看這個「特色服飾」，就知道「特」的是什麼「色」。

其實，情趣內衣也是有團體標準的，不叫情趣內衣，而是叫「輕薄主題服飾」。這又引出另一個話題，即情趣內衣的「去情趣化」或者說「去情色化」。

部分灌雲縣的情趣內衣企業已經開始這麼做了，也就是把情趣內衣從成人用品賽道，逐步轉向到內衣服裝這條更寬闊的賽道上。

翻開某書，能搜到不少把情趣內衣作為居家睡衣甚至是外出穿搭的單品的攻略。情趣內衣具備的鏤空、蕾絲等設計，隱隱然有脫離原始設計「思路」，擴大為女性取悅自己的衣著的趨勢，甚至與普通內衣的界限也逐漸模糊。

灌雲情趣內衣產業的誕生、發展，也從一個側面見證了中國人對於情趣內衣從「談性色變」到扭扭捏捏羞於啟齒，再到如今不再與「情趣」強掛鉤，變為愛美、取悅自己的開放態度的歷程。

或許在未來，情趣內衣與普通內衣將無本質區別，不再被特殊的濾鏡所籠罩。

參考資料

1、《羞羞的情趣內衣，如何從江蘇這座小縣城賣到全國？》

2、《佔比超1/3，江蘇何以連續多年霸榜「千億縣」？》

3、《2024年，全國百強市、百強區、百強縣排行》

4、《連雲港市哪個區縣最富？連雲港市各區縣經濟實力排名》

5、《連雲港灌云：從「製造」到「智造」解鎖主題服飾產業「出海」密碼》

6、《羞羞的情趣內衣，如何從江蘇這座小縣城賣到全國？》

7、《灌雲大媽左右世界性感潮流》

8、《情趣小鎮創始人的「禁慾」人生》

9、《實探丨「半託管」模式火了！跨境電商平台開啟花樣招商》

10、《從幕後到台前情趣內衣的「成人禮」》

11、《實探丨「半託管」模式火了！跨境電商平台開啟花樣招商》

12、《Temu半託管模式是什麼意思？和全託管有什麼區別？》

13、《關於印發灌雲縣特色服飾產業高質量發展實施方案的通知》

14、《這小鎮承包了中國男人對於情趣內衣的所有幻想》

15、《一座縣城里的「Victoria秘密」|新經濟地方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