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省戰新引導基金啟航:省級政府投資基金的常青基金實踐

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 趙娜

在地方政府投資基金持續擴容的背景下,廣東拋出一項頗具制度意味的資本安排。

近日,廣東省財政廳全資設立廣東省戰略性新興產業投資引導基金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引導基金公司”),組建總規模1000億元、首期規模500億元的廣東省戰略性新興產業投資引導基金(以下簡稱“引導基金”)。據已披露信息,引導基金公司委託廣東粵財基金管理有限公司負責引導基金運營管理,省發展改革委作為業務主管部門,省財政廳作為出資人,預計未來撬動社會資本形成超萬億元級基金集群。

在國家層面持續強調更好發揮政府投資基金引導作用,引導資本支援科技創新和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的背景下,股權投資市場的出資結構已發生顯著變化。以政府投資基金為代表的國資基金作為重要的 LP 力量,持續加速向戰略性新興產業和關鍵領域集中;與此同時,社保基金、保險資金等具有長期屬性的資金,也在逐步提升其在股權投資領域的資金配置。

創投機構投早、投小、投長期、投硬科技,對應的是投入週期長、風險不確定性高的客觀現實,有賴基金出資人在時間維度上的持續陪伴和從風險耐受角度的忍耐包容。這一行業規律要求政府投資基金在制度設計上作出更長期、更穩定的安排,以避免基金期限與創新週期之間的結構性錯配。

與近年來各地密集設立的政府引導基金不同,本次廣東版的省級戰新引導基金在制度設計上呈現出若干顯著特徵:不設固定存續期限、配置以產業投資類母基金為主、政府部門不幹預具體投資決策。其背後是廣東結合股權投資行業規律和地方產業發展基礎,通過一套更具長期性的制度安排,將培育和壯大耐心資本進一步推向科學高效與長期可持續的實踐層面。

直面期限錯配頑疾

長期以來,政府投資基金支援科技創新的挑戰之一是基金期限錯配。

曾經,加上延長期仍不到10年存續期的政府引導基金很是常見。這種安排在招商引資或成熟產業擴張階段尚能奏效,但一旦投向早期科技項目,來自基金期限的掣肘便迅速顯現——科技創新本身具有投入大、週期長、不確定性高的特徵,然而,資本回報節奏與基金年限設置並不匹配。

此次廣東引導基金的一個關鍵突破在於明確“不設固定存續期限”。作為省級政府投資基金統一出資和管理平台,引導基金由省財政廳作為唯一股東,通過建立“長期穩定投入+回收資金循環滾動投資”的機制使財政資金能夠在制度上實現長期可持續投資。

這意味著,引導基金可以在服務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上承擔“類永續出資人”的角色。通過將回收資金繼續投入新的母基金和子基金,財政資金可以撬動資本在不同代際項目之間完成接力。

這一設計與當前國家層面反複強調的耐心資本形成呼應。“十五五”規劃建議明確,積極發展股權、債券等直接融資,穩步發展期貨、衍生品和資產證券化。2025年國辦“1號文”提出,合理確定政府投資基金存續期,發揮基金作為長期資本、耐心資本的跨週期和逆週期調節作用。

相較於簡單地延長考核年限,廣東的做法更進一步,從源頭上解決了資金期限與創新週期不匹配的問題。在市場分析人士看來,引導基金在省級層面引入不設存續期限的運作安排,打響了中國版“常青基金”第一槍,推動這一模式正式進入省級政府引導基金的實操階段。

“廣東此舉不僅是應對萬億退出潮的‘解藥’,更是推動新質生產力發展的關鍵長錢引擎。”LP投顧團隊表示,常青基金是解決期限錯配的一劑良方。相比於此前合肥、珠海等地的局部探索,廣東作為經濟大省,其省級層面的系統性實踐具有更強的政策引領意義,從源頭上解決了政府引導基金長錢短用的痛點,讓資本真正擁有了穿越週期的耐心。

劍指創新體系整體效能

除了存續期安排,引導基金在投資架構上的設計,同樣體現了明顯的制度創新特徵。

此前的政府投資基金實踐中,一些地方主要通過直接設立或參投子基金、直投項目等方式來推動新興產業培育和傳統產業升級。這種方式在短期內有助於放大資金覆蓋面,卻也容易帶來諸如重複建設和產能過剩等問題。

在“引導基金—母基金—子基金”三級架構的基礎上,引導基金明確“以設立產業投資類母基金為主”。具體而言,引導基金將分行業引入產業龍頭和鏈主企業合作構建產業生態基金,引入銀行、保險資金等長期資本合作設立具有專項功能的母基金。此外,引導基金還以因地製宜適當出資引導地市設立創業投資類母基金為輔,將支援地市與業績領先的創投機構合作設立聚焦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的創投母基金。

這意味著,引導基金除了兩級放大的杠杆效應,還可以通過母基金層面承擔產業協同和資源整合功能,比如通過龍頭企業參與,圍繞補鏈、強鏈、延鏈進行系統佈局,使資本配置與產業結構調整形成更緊密的聯動。

同樣從政策角度看,廣東“十五五”規劃建議明確,加強財政、金融、國資政策協同,建強政府投資基金體系,深化“補改投”改革,放大資金使用效應。此前印發的《廣東省進一步激發市場主體活力加快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的若干措施》提出建強產業基金體系,以國有資本帶動社會資本,形成天使投資、風險投資、私募股權投資、企業併購投資、S基金等有效投資體系。

這些政策精神和如今引導基金的實踐都將推動產業集群和專項功能基金的有機協同,有利於通過多級聯動實現做大做強各地市特色產業和優勢產業,進而系統化提高廣東省區域創新體系整體效能。

明晰政府與市場邊界

在政府投資基金運作中,如何處理好政府與市場的關係一直是討論焦點。引導基金在治理結構上給出了相對明晰的方案:“政府部門不幹預基金投資決策,保留對引導基金違規違約等投資行為的否決權。”

根據安排,引導基金設立戰略諮詢委員會和投資決策委員會。前者由省發展改革委牽頭,會同工信、科技等部門,研究基金規劃佈局和貫徹落實省委、省政府重大戰略意圖,原則上不作具體投資決策;後者作為決策機構,由引導基金管理人負責組建,負責審議引導基金的投資事項並作出決定。

政府部門在此過程中保留的,是對違規、違約等行為的否決權,而非對項目投資價值的判斷權。與之配套的是盡職容錯、長週期考核、分類退出等一攬子機制安排,明確鼓勵母基金和子基金加大投早、投小、投長期、投硬科技的力度。

從制度設計看,與其說這是一次政府放權,不如說更是廣東通過規則將政府和市場各自該做的事進行界定:政府負責方向、規則和底線,市場負責評估風險與收益。這種邊界清晰的安排,正是培育耐心資本所必需的制度基礎。

將引導基金放回更大的政策語境,其意義並不局限於一省一地。

“十五五”時期,加快建設金融強國的工作之一是提高資本市場制度包容性、適應性,健全投資和融資相協調的資本市場功能。一級市場的創業投資天然具有長週期和高不確定性特徵,亟需政府投資基金紮實推進與社會資本的利益共享和風險分擔。

培育和壯大耐心資本是穩定市場預期、優化市場出資結構、支援科技創新和新質生產力發展的重要基礎。在這一背景下,廣東引導基金在募資端引入長期資金,在投資端通過母基金強化產業協同,以及關於不設固定存續期限的安排,都在推動著逐步形成相對完整的耐心資本生態閉環。

當然,這些並不意味著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基金治理、專業能力、區域協同等挑戰仍然存在。但至少從制度層面,廣東在促進政府投資基金高質量發展方面邁出了關鍵一步,為引導金融資本投早、投小、投長期、投硬科技,以及通過長期資本、耐心資本支援因地製宜發展新質生產力提供了具有示範意義的制度樣本。

其效果不只體現在基金規模本身,更有可能體現在未來幾年廣東的現代化產業體系中,體現在資本與產業耦合程度的變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