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價上漲、重啟核能、物價堪憂!獨家對話歐洲專家:要重啟核能嗎? | 歐陸誌

《歐陸誌》欄目 郝倩 發自日內瓦

在過去一週,中東局勢就如同屋子裡的大象,成為當下歐洲每一個人都很難跳脫的心理陰影,每一次會面都無法避免的話題。

因為地緣上的親近,這種危機感,以及經濟上所受到的連帶效應,都要來的更加猛烈。

如同洛桑國際發展管理學院IMD世界競爭力中心主任、金融學教授阿圖羅·布里斯(Arturo Bris)對話《歐陸誌》欄目所說:“無論我們是否願意承認,歐洲在地理位置上更接近衝突地區。我們已經能夠預想到衝突可能波及波蘭,甚至希臘沿海或希臘群島。甚至現在希臘已經在擔心中東局勢對當地旅遊業的影響。”

“因為更接近衝突地,我們會受到更直接的影響”。布里斯對《歐陸誌》欄目說。

布里斯住在瑞士,這裏的生活充滿了可預知性,安穩,平靜,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區之一。即使如此,他認為這場地緣衝突對瑞士人的影響依然是巨大的:從油價的上漲,金融市場的波動,到一些國際性大公司已經在很多地區業務所受到的衝擊——“全球經濟本就處在一種緊密互聯的狀態中,在每一場地緣衝突中,這種地域之間的相連性總能顛覆人的認知。”布里斯坦言。

(洛桑國際發展管理學院IMD世界競爭力中心主任、金融學教授阿圖羅·布里斯Arturo Bris)(洛桑國際發展管理學院IMD世界競爭力中心主任、金融學教授阿圖羅·布里斯Arturo Bris)

布里斯說,現在很多歐洲企業已經開始限制員工前往這些地區出差。衝突正在逐漸向歐洲的經濟與商業活動逼近。這就是現實。

從經濟層面來說,歐洲工商管理學院(INSEAD)經濟與政治學教授普尚·杜特(Pushan Dutt)對《歐陸誌》欄目坦言:“當前,各國央行在管理通脹時通常關注’核心通脹’(core inflation),即剔除食品和能源價格後的通脹指標。然而,央行更為擔憂的是通脹預期——目前這一指標仍然處於較高水平。如果燃料價格再次受到衝擊,尤其是通過運輸成本傳導,將使央行控製通脹的工作變得更加困難。”

普尚·杜特認為:“從全球角度而言,高昂的運輸成本和電力價格將同時衝擊消費者和生產者。對歐洲而言,問題不僅僅是價格上漲,還包括’產品的可獲得性’——即使價格再高,也未必能保證供應。”

匈牙利馬蒂亞斯·科維努斯學院(Mathias Corvinus Collegium,MCC)國際經濟中心主任,喬博·莫爾迪茨(Csaba Moldicz)博士對《歐陸誌》欄目說的更加直白:最終結果如何,一切都取決於這場危機究竟會演變為一場“長期衝突”,還是“短期事件”。如果戰爭在幾週內結束,歐洲將通過略微上漲的物價,和略高的運費成本來消化這場戰爭帶來的影響。但如果石油衝擊持續更長時間,歐洲將因運輸成本上升,而面臨一場深層次的經濟危機。

他認為,在這個新的世界中,一切都必須被重置:供應鏈將被重新規劃,保險公司將重新評估風險定價,而通脹也將變得更加持久。最終,歐洲必須尋找一種“新經濟模式”。

避不開的油價高企問題,危機的開端

普尚·杜特教授對《歐陸誌》欄目分析了石油對全球市場影響的幾個階段。他認為,衝擊會體現在石油市場,沒有任何國家能夠完全避免影響。即使是作為石油淨出口國的美國,也已經出現汽油和柴油價格的飆升。

歐洲工商管理學院(INSEAD)經濟與政治學教授普尚·杜特(Pushan Dutt)歐洲工商管理學院(INSEAD)經濟與政治學教授普尚·杜特(Pushan Dutt)

舉個例子。現在加油已經成為很多歐洲人的一場噩夢,汽油價格從1.7歐到接近2歐,不過短短10天。昨日法國柴油價格柴油價格已經漲到了2.05歐元(約16.32元)。

運輸成本的飆升,不過是危機感最直觀的開始。

普尚·杜特教授說:“石油市場價格上漲會傳導到所有國家。因此,即便美國的石油生產商可能從中受益,美國消費者仍然會感受到壓力。”

他認為,從當前的發展趨勢來看,最先受到衝擊的是液化天然氣(LNG)和航空燃料(Jet Fuel)——這些產品不像原油那樣可以輕易改道運輸。相比之下,原油供應仍可以通過沙特阿拉伯和阿聯酋進行一定程度的重新調配。這種供應受限將推動電力價格和運輸成本迅速上升。

接下來受到影響的是石腦油(naphtha),進而影響到塑料、合成纖維和化肥等產業鏈。隨著尿素、氨和硫磺價格的上漲,最終影響將逐漸傳導到農業生產和食品價格。

“如果衝突不能迅速結束,世界經濟可能重新回到20世紀70年代的情形——當時全球也曾經曆由中東衝突引發的石油價格衝擊。”普尚·杜特坦言。

同時,普尚·杜特教授表示:“對歐洲而言,問題不僅僅是價格上漲,還包括產品的可獲得性——即使在價格極高的情況下也未必能夠獲得供應。當前每天約 170萬桶來自海灣地區的成品油出口被迫滯留,且沒有可行的替代運輸路徑。

普尚·杜特教授仔細分析說,柴油和燃料油出現嚴重短缺,此外,卡塔爾拉斯拉凡(Ras Laffan)天然氣設施的全面停運,一次性削減了全球約兩成的供應量。如果衝突持續,各國將不得不逐步動用其戰略儲備。

尷尬的是,對歐洲來說,這一衝擊恰恰又發生在“最糟糕的時間點”。由於冬季供暖需求,歐洲能源儲備通常已經被大量消耗,而補庫通常要到 4月才開始。卡塔爾供應衝擊的時間尤其具有破壞性——因為它恰好發生在歐洲需要啟動夏季補庫存週期的關鍵時刻。

然而歐洲國家並沒有太多的選擇,任何試圖通過補貼燃料價格來緩解壓力的措施,都會帶來額外的財政負擔——本來的財政負擔已經足夠沉重。

從這個角度而言,歐洲簡直就是“進退維穀”。

歐洲會重啟核能麼?

“如果戰爭在幾週內結束,歐洲將通過略微上漲的物價,和略高的運費成本來消化這場戰爭帶來的影響。但如果石油衝擊持續更長時間,歐洲將因運輸成本上升,而面臨一場深層次的經濟危機。”喬博·莫爾迪茨(Csaba Moldicz)博士對《歐陸誌》欄目坦言。

“在這個新的世界中,一切都必須被重置:供應鏈將被重新規劃,保險公司將重新評估風險定價,而通脹也將變得更加持久。最終,歐洲必須尋找一種’新經濟模式’。”

莫爾迪茨博士認為,值得注意的是,多年來歐洲在外交政策和經濟政策上做出的錯誤選擇,實際上也給自己造成了傷害。出於多方面原因,歐洲如今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地區都更加脆弱。例如,儘管歐洲在結構上本就依賴能源進口,但它切斷了俄羅斯石油供應,從而加劇了當前危機;與此同時,作為歐洲主要經濟體的德國,又放棄了核能。

(匈牙利馬蒂亞斯·科維努斯學院(Mathias Corvinus Collegium,MCC)國際經濟中心主任,喬博·莫爾迪茨(Csaba Moldicz)博士)(匈牙利馬蒂亞斯·科維努斯學院(Mathias Corvinus Collegium,MCC)國際經濟中心主任,喬博·莫爾迪茨(Csaba Moldicz)博士)

“歐洲的經濟模式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高能耗產業和產品,例如化工、鋼鐵、化肥以及重型製造業等。這一模式過去之所以具有競爭力,是因為它能夠依賴來自俄羅斯的廉價能源。石油和天然氣都以美元計價,而在危機時期,美元的避險功能會增強,因此油價上漲對歐洲的衝擊遠大於美國,而美國對石油進口的依賴程度要低得多。”

所以他認為,歐洲必須重新審視自己的能源依賴問題以及能源獨立性。

對此,阿圖羅·布里斯教授補充說,事實上,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10日已經表示,歐洲需要重新考慮核能,並將其視為一種重要的能源替代方案。歐盟委員會目前也在推動小型模塊化核電站(micro nuclear plants)的融資與發展。

從這個角度來看,布里斯教授認為,歐洲已經開始出現政策轉向。這一切都比之前想像的來更快。

例如,法國一直大力發展核能;德國也開始重新思考此前完全退出核能的立場。布里斯教授認為,核能很可能會成為歐洲的重要解決方案。

原因很簡單:“歐洲沒有大量石油和天然氣,水電資源也有限。在西班牙,由於可再生能源資源豐富,一定程度上可以實現能源自給。但在歐洲北部地區,情況就不同了,那些地區很可能仍然需要依賴核能。”

因此,布里斯教授認為,歐洲的經濟模式仍然穩固,“它建立在法治、服務業和工業體系之上,這些基礎依然有效。”

“但從技術和結構角度來看,我們確實需要重新定義歐洲獲取能源的方式。”布里斯教授對《歐陸誌》欄目坦言。

東西歐不同冷暖,承受不同壓力

喬博·莫爾迪茨(Csaba Moldicz)博士認為,雖然歐洲是一個整體,但並不會以同樣的方式承受這場衝擊。

“從曆史上看,中歐和東歐地區在結構上仍然更容易受到石油衝擊的影響,尤其是一些’內陸國家’,例如斯洛伐克和匈牙利,它們目前陷入一種需要謹慎,審慎政策應對的困境。”

除了中東危機之外,近期圍繞“友誼”(Druzhba)輸油管道和“亞得里亞海管道”(Adriatic)的爭議也給這兩個國家出了大難題。

“來自俄羅斯的友誼管道在幾週前受損,導致烏克蘭與斯洛伐克、匈牙利之間產生了很大的政治爭議,而後兩國威脅阻止歐盟向烏克蘭提供900億歐元貸款。西歐與中東歐之間能源佈局存在差異,二者的政治反應也會不同。”喬博·莫爾迪茨對《歐陸誌》欄目坦言。

友誼管道,是世界上最大的原油管道之一,建於蘇聯時期,從俄羅斯,白俄羅斯,烏克蘭到中歐。之後分成兩條線,北線是經波蘭到德國,南線是經過斯洛伐克,匈牙利,捷克。中歐很多國家的煉油廠就是專門設計用來處理俄羅斯烏拉爾原油。對於這些國家來說,他們對俄羅斯原油依賴度很高。

然而今年1月份,這條管道在烏克蘭境內受損並停運。原因依然存在爭議,結果就是匈牙利和斯洛伐克的石油供應中斷。

例如,匈牙利約七到八成的石油依賴俄羅斯,斯洛伐克煉油廠幾乎全部依賴俄油。管道受損,會直接導致兩個國家能源成本大幅上升,衝擊兩國的工業,尤其是化工和煉油。

亞得里亞海管道就是另一個故事。這條管道的路線是從克羅地亞海港,通往匈牙利和斯洛伐克,可以作為“友誼”輸油管道的替代路線,從海運進口原油。然而克羅地亞並不想擴大運輸俄羅斯石油。

由此看來,西歐和東歐的能源問題並不相通,歐洲能源危機也正在暴露出歐盟內部結構性的分裂。

總體而言,莫爾迪茨(Csaba Moldicz)博士認為,投資者不喜歡在物流、能源以及供需等問題中存在的諸多不確定性,尤其是那些依賴穩定航運條件的行業,更是如此。但與此同時,這也可能成為在中東歐地區進行“併購和資產收購”的時機。

所以他的結論是:目前中東衝突這一問題實際上具有兩面性。一方面,我們可以認為,近期全球緊張局勢在短期內會削弱投資者信心;但另一方面,這些問題在中期反而可能強化一種更加“以利益為導向、更加務實的中歐經濟關係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