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狂奔的釘釘，該慢下來等等人心了

編輯｜楊博丞

題圖 | IC Photo

6月11日，釘釘迎來管理層大地震。阿里巴巴宣佈釘釘創始人、CEO陳航卸任，由34歲的技術極客陳宇森接棒。

過去一週，釘釘遭遇了其發展史上最猛烈的一場輿論海嘯。6月4日，釘釘前員工滕雅辛在阿里巴巴內網上發佈了一篇7.5萬字的文章《置身釘內》，該文章詳細複盤了釘釘AI原生戰略項目ONE從誕生到失利的全部過程，嚴厲批評了陳航的管理風格，直指ONE項目在推進過程中存在過度依賴創始人個人意誌、片面追求短期可見成果、忽視長期產品建設等諸多問題。這篇堪稱釘釘“病例報告”的犀利長文，迅速在全網引起軒然大波。

事情發展到這並沒有結束。6月8日，釘釘前副總裁、AI產品負責人馬銳拉在個人公眾號發佈文章《置身釘外》隔空聲援，直言看完《置身釘內》後，內心久久不能平靜，“我真的想多活幾年，我想看AI怎麼改變這個世界。”

兩篇文章迅速火爆出圈，讓釘釘內部的高壓氛圍展露無遺，最終成為觸發釘釘管理層大地震的關鍵導火索。

01、激進的AI轉型

輿論持續發酵之際，阿里合夥人委員會於6月10日在阿里巴巴內網發佈文章《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回應了《置身釘內》引發的討論與爭議。

阿里合夥人委員會是阿里巴巴頂層治理機制的核心機構，由馬雲、蔡崇信等創始元老與核心管理層組成，此前幾乎從不介入具體業務的管理紛爭，更不會為此公開發聲。

“無論什麼情況下，無論任務多麼緊迫，都不應該出現帖子中所提到的釘釘團隊這種管理方式。”阿里合夥人委員會在文章中直言，“這種方式從來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導的方向，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

“相互尊重，視人為人，有情有義，是我們的文化底色。”阿里合夥人委員會在文章中重申，無論時代如何改變，技術如何發展，這些底色阿里巴巴一定不能改變。

就在阿里合夥人委員會公開表態後的第二天，釘釘管理層調整也正式落地：陳航卸任釘釘CEO，由陳宇森執掌。

陳航於2025年4月以創始人的身份回歸釘釘，接替當時的釘釘CEO葉軍。葉軍擔任釘釘CEO期間，把釘釘從單一的通訊工具進化為集協作、開發、管理於一體的企業級軟件平台，將釘釘打造成營收超過30億元的商業化產品。

但釘釘需要持續進化。陳航回歸後，開始負責釘釘的智能化轉型，配合阿里巴巴的智能化戰略，探索AI技術與辦公場景的深度融合。

作為釘釘的創始人，陳航的核心優勢在於敢想敢闖、善於開疆拓土。當前，協同辦公行業已全面進入AI時代，釘釘需要打破既有路徑依賴，進行更多突破性探索，而陳航被認為是帶領釘釘完成AI轉型的最合適人選。

2025年8月，釘釘一口氣推出包括釘釘ONE、DingTalk A1、AI表格、AI聽記等在內的五款產品；同年12月，釘釘發佈了DingTalk Real的企業級AI硬件產品；2026年3月，釘釘用AI重建，發佈全球首個企業級AI原生工作平台“悟空”。

在短短八個月的時間內，陳航推動釘釘完成了從單點AI能力補全到軟硬一體化協同佈局，再到底層架構與工作方式重構的三級跳，實現了從“AI+釘釘”到“AI原生釘釘”的根本性轉變。

這種激進的追趕方式，讓釘釘在短時間內完成了脫胎換骨的蛻變。阿里巴巴由此正式形成了“C端有千問、B端有悟空”的AI產品格局，進一步鞏固了其在AI時代的整體競爭力。截至2026年3月，釘釘在中國協同辦公市場的占有率約為32.6%，穩居行業首位。然而，在陳航進行更多突破性探索的背後，隱患也已悄然埋下。

02、高壓管理下的極速迭代

從回歸到卸任，陳航在釘釘的第二次任期僅持續了437天。

陳航極為高壓的管理風格導致內部怨聲載道以及人才流失，但他始終堅信，只有將人逼到極限，才能打磨出極致的產品。

陳航回歸不久後，就有釘釘員工在社交媒體平台上吐槽：上班時間提前到9點，午休縮短半小時，技術員工全員學Python並考試；工作時間不僅不能打開微信，也不允許私下加微信，對外溝通只能使用釘釘。

有釘釘前員工回憶，他曾因晚上11點離開公司而遭到陳航質問“一個產品經理，怎麼11點就走”“是不是要我給你買張行軍床放項目室”。此後，陳航多次在深夜突擊查崗。2025年8月，另有多名釘釘員工爆料稱，陳航帶著HR在淩晨12點至12點半巡查辦公區工位，並在次日質問員工為什麼提前下班。

不僅如此，釘釘員工還被要求盯著競品飛書辦公樓的熄燈時間，只要對面辦公室燈火不滅，己方員工也不得離崗。

這種對工作時長的嚴苛要求還遠不止於此。滕雅辛在《置身釘內》中寫道，自己在ONE封閉開發期間，工作日的工作時間通常是從早上9點一直到晚上11點半之後；週日固定需要工作，週六有時也需要來上班，“最誇張的一個月，整個月只休了一天半”。

馬銳拉也在《置身釘外》中證實了釘釘的高壓氛圍，稱自己有段時間每週七天、每天9點上班，淩晨2點回家，只能睡五個小時。離職的核心原因，是“越來越難確認自己是在創造產品，還是只是在消耗身體追趕一個不斷前移的節奏”。

在陳航高壓的管理風格下，釘釘員工的工作時間被壓縮到了極限，產品迭代速度也被壓縮至極致。

釘釘AI原生戰略項目ONE，是陳航回歸後主推的首個項目。他將ONE定義為能夠自動識別“當下最重要的事”的新一代交互入口，即通過AI技術提取散落在聊天、文檔、日曆等場景中的工作信息，生成卡片式信息流並按優先級主動推送，幫助用戶聚焦核心任務。

滕雅辛在《置身釘內》中披露，在陳航執掌期間，釘釘推行“每日一包”迭代制度，“老闆們上午在群裡提出的要求，晚上必須能打進彩虹包完成驗收。今天改交互，今天出稿；今天調整規則，今天進包；今天提出問題，今天給方案。很多時候，連‘明天’都顯得奢侈。”

在這套極端的迭代制度驅動下，ONE於2025年4月正式立項，同年8月便完成從研發到正式亮相的全過程。在這短短四個月內，釘釘團隊總共對1850個需求進行了分析和設計，修復了574項用戶反饋的問題，並在20多條產品線上進行了全面優化。然而僅僅三個月後，ONE的戰略定位就發生重大調整，轉向了更宏大的Agent OS敘事。2026年3月，悟空平台發佈後，ONE的入口位被正式取代，最終退居負一屏，徹底宣告失利。

滕雅辛在《置身釘內》中一針見血地指出，在面對窗口期短、模型迭代快、競品動作密時，追求速度本無可厚非。然而，快也要分層次，能快的地方要快，盲目求快反而會製造大量無用功，導致整體節奏更慢。

03、釘釘的下一程

釘釘必須要換一種打法了。

接棒陳航的陳宇森，被阿里巴巴內部稱為“技術型連續創業者”，也是“阿里雲乃至整個阿里體系內不可多得的能力強、懂市場、具有綜合能力的年輕管理人才”。

陳宇森曾在國內外頂級計算機賽事中屢獲冠軍，22歲時創辦的網絡安全公司長亭科技被阿里雲收購。2025年在阿里雲內部創業，帶領團隊研發了AI Agent（智能體）產品MuleRun（騾子快跑）。

陳宇森認為，企業使用AI可以分成兩個階段：一是Copilot階段，AI還是副駕駛，幫助員工加速；二是AI Native階段，工作以AI為核心重新組織，人從執行者變成標準製定者和結果檢查者。

為推動團隊全面適配AI時代的工作模式，陳宇森要求團隊“深度AI Native”：日常工作高度依託AI協作開展，探索多Agent分工協同與極簡團隊模式。凡可通過Agent完成的工作，儘量減少會議與人工溝通。

截至2026年5月，MuleRun已經服務全球43個國家的企業和個人用戶，單月付費超過200美元的用戶比例達到34%。

2026年6月，陳宇森以阿里雲智能集團副總裁、全球戰略夥伴部總經理、MuleRun負責人的身份亮相SAP NOW AI TOUR中國峰會，他的分享圍繞企業AI從Copilot輔助階段邁向AI Native原生階段的落地路徑展開，結合阿里雲與SAP的戰略合作，給出了“AI底座+核心業務系統+全場景智能體協同”的完整落地方案。

由此看來，陳宇森的思路或將為協同辦公行業開闢全新方向：不再要求用戶適應釘釘，而是依託Agent主動適配用戶的工作習慣與場景。

如今，接力棒已交至陳宇森手中，但釘釘長期面臨的核心挑戰尚未解決。他既要持續推進釘釘在AI時代的轉型升級，也要盡快重塑內部管理風格，回歸“視人為人”。